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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转动声落下,胡崇正转身屈膝,袍角扫过地面:“奴才给主子请安。”
椅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佟图赖坐定,声音像浸过井水:“这段日子的事,一件件说清楚。”
“嗻。”
窗影从西墙慢慢爬到东墙,胡崇正的话音才歇。
佟图赖听完,手掌忽然按在桌面上:“两成?还把底细漏给了旁人——你这差事办得可真体面。”
膝盖磕上砖面的闷响还未散去——
“砰!”
门板猛地向内炸开,木屑簌簌飘落。
“佟图赖?”
来人跨过门槛,嘴角噙着极淡的弧度,“佟养性府上的长子?”
佟图赖的呼吸骤然停住。
目光触到来人那身暗青织金曳撒时,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地战栗,牙齿磕出细碎的声响:“锦……锦衣卫?”
“骆养性。”
三个字落下,屋里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数月来昼夜轮换的盯梢没有白费——胡崇正这枚棋子,终究钓出了深水下的鱼。
接到线报那刻,骆养性连茶盏都没放下便出了门。
胡崇正僵在原地,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怎……怎么会……”
“今日这局,你当记头功。”
骆养性的目光掠过他,落在佟图赖脸上。
佟图赖眼中血丝骤现,反手抽出靴筒里的短刃,身形暴起扑向胡崇正!却有一道黑影更快——侧旁闪出的校尉抬腿猛踹,肋骨断裂的脆响混着闷哼,佟图赖已蜷倒在地。
“省些力气。”
骆养性撩袍在桌边坐下。
另一名校尉无声上前,提起陶壶斟了半盏茶,热气袅袅浮起。
胡崇正被那记狠踹惊得倒退两步,声音发颤:“主子!不是我!绝不是我!”
“阿其那!塞思黑!”
佟图赖从齿缝里迸出咒骂,每吐一字嘴角便渗出血沫。
骆养性吹开茶沫,眼皮未抬:“为你这趟,本官在天津耽搁了整月。
走吧,京里还有人等着见你。”
他略一颔首。
校尉从腰间解下浸过油的麻绳,将两人手腕反剪捆死,又掏出两顶黑布缝制的头套,自上而下罩落。
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前,胡崇正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佟图赖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在茶楼后院停歇。
几个被麻绳捆住手脚的人影被粗暴地推进车厢深处,帘子落下,隔绝了所有光线。
有人贴着车壁低声下令:“连夜回京,路上不许停。”
话音落下,身影便转身隐入巷弄阴影。
另一处宅邸的书房里,灯烛只亮了一角。
骆养性对坐在暗处的何康仲简短交代了几句,末了补上一句:“京城的风向,你仔细嗅着。”
随即推门而出,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城外军营的灯火在夜里像散落的星子。
中军大帐内,李重镇正借着油灯擦拭佩刀,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夜风。
他抬头,刀锋映出来人身影。
“骆大人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李将军爽快。”
骆养性不坐,只站在帐中阴影交界处,“天津这潭水,侯爷应当透过底了。”
“侯爷令谕:整训卫所,接管防务。”
李重镇放下刀,刀身与木案碰撞出沉闷一响,“骆大人需要兵?”
“今夜锦衣卫要清理几处窝点,需借将军麾下精锐控住街巷。”
骆养性的话像刀切豆腐,干脆直接。
李重镇脸上看不出波澜,只点头:“侯爷早有吩咐,天津事,全力配合骆大人。”
他起身,从案后走出,铠甲鳞片在灯下泛着冷光,“何时动手?”
“子时。”
两人声音压得很低,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晃动,像某种密谋的图腾。
细节在灯影里一点点对榫,时间、方位、信号,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坠入夜色。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天津卫指挥使王在德的府邸里,也亮着灯。
花厅酒气弥漫,几个身影围坐,桌上杯盘狼藉。
“那姓李的当真要把咱们往死里练?”
一个粗嘎嗓子抱怨道,手里酒杯重重一顿。
主座上的王在德捏着酒杯,眼皮都没抬:“忍字头上一把刀。
他再威风,还能在天津扎下根不成?左右不过月余光景。”
“可底下被刷掉的弟兄们没处安身,今日又聚在我衙门口嚷……”
说话的是个千户,脸上泛着酒意的红。
“啪!”
瓷杯底撞上桌面的脆响打断话音。
王在德嘴角扯出个冷笑:“码头上缺人,先塞过去。
等这尊佛走了,天津卫的天,变不了。”
他扫视一圈,目光沉甸甸的,“眼下,都给我把尾巴夹紧了。”
众人噤声,只得又举起酒杯。
酒液晃荡,映出几张心事重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