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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格偏过头,盯着帐壁上晃动的影子,“这江山是先汗和兄弟们拿血换来的,难道要白白扔给明人?让我留在这儿等死,然后让他在赫图阿拉名正言顺地接位子?你们打的是这个算盘吧?”
“砰!”
代善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笔架跳了起来:“谁说要等死?!”
“二伯。”
豪格慢慢转回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您的心思,我闻都闻得出来。
看在老汗王的份上,我不想把最后那层布扯破。
也请诸位……别逼我扯破它。”
阿敏的眉毛竖了起来:“你把话说清楚!”
代善却像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塌了下去。
他缓缓环视一圈,声音里透出疲惫:“大汗,还有你们几个……是不是都觉得,盛京城守不住了?”
豪格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短促而尖锐:“二伯,箭都顶到喉咙了,还绕什么弯子?有话,就摊开说吧。”
代善将身体沉入椅背,木料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脸,声音里听不出起伏:“今日在这间屋子里,没有汗王,没有旗主。
只有一家人,商量一件家事。”
豪格紧绷的肩膀略微松了松,也坐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的雕花。
“在座的都是骨肉至亲,我便直说了。”
代善的视线落在空中的某一点,“让十四弟回建州,是我的意思。”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可我这么做,为的不是私心。”
他忽然抬起眼,目光像钝刀一样刮过众人,“你们各 ** 着胸口想一想,咱们的基业走到如今这境地,根源当真在十四弟身上么?”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做的那些事,或许割了咱们碗里的肉。
可他割下来的肉,哪一块不是填进了大金的锅里?他是想带着咱们这支人马,走进山海关去,走进那座 ** 去。”
“但关内那座江山……”
代善的声音沉了下去,像石头坠入深潭,“太大了。
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有多少张嘴吃饭,有多少双手干活,有多少颗脑袋在琢磨刀剑和火器?咱们呢?”
豪格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祖父和父汗在时,明军的旗帜不也一片片倒在我们马蹄下?”
代善像是没听见,自顾自说下去:“从前咱们能赢,是因为明国内里烂了,自己人掐自己人的脖子。
可现在呢?”
他五指缓缓收拢,攥成了拳头,“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人,已经把整个帝国捏在了自己手心里。
粮仓是满的,银库是实的,刀锋是亮的。
这样的明国,咱们挡得住么?”
没有人接话。
炭盆里的火苗晃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长时间的寂静之后,阿敏的嘟囔声从角落飘出来:“既然打不过,退回老家就是了,何必留在这片雪地里等死?”
“等死?”
济尔哈朗抬起眼皮,声音干涩得像冻裂的树皮,“明国的皇帝已经御驾亲征。
你觉得,他会目送我们 ** 安安地走回白山黑水之间么?”
代善点了点头,脖颈的弧度显得僵硬:“老五说得对。
咱们走不掉了。”
豪格的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所以就要把几万儿郎的性命,填进这几十万明军的嘴里?”
“赫图阿拉需要时间。”
代善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需要时间垒高城墙,需要时间聚拢散在各处的兵马。
咱们在这里多拖一日,老营就多一分生机。”
“凭什么?”
阿敏猛地挺直脊背,这句话本该从豪格嘴里出来,此刻却由他嘶哑地喊出了声。
代善转过脸,目光冷得像冰河深处的石头:“就凭你,我,我们这些人——谁都没本事坐上那张汗位。”
豪格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阿敏别过头,胸膛剧烈起伏着。
代善不再看他,只盯着豪格:“该说的利害,我都摊开摆在桌面上了。
你还是要带着你的人马,独自往北走么?”
豪格沉默着,盯着自己靴尖上凝结的霜花。
代善也不再催促,任由寂静在屋子里蔓延,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香柱燃尽时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便依二伯所言。”
他声音沉在喉咙里,“但须说清——我不是为多尔衮,是为族人,为玛法留下的基业。”
代善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他转向其余几人,指节叩了叩桌案:“既然话已至此,我便直说了。
盛京只需守住半月,半月后全军突围。”
众人点头时,帐外传来马匹不安的踏蹄声。
离开营帐后,代善与岳托并肩走在夜色里。
雪末子沾在裘毛领口,被呼出的白气微微濡湿。”镶红旗要留着筋骨。”
代善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别把刀刃磨钝了,懂么?”
岳托脚步顿了顿。
他侧目看向父亲被火把映得半明半暗的脸——方才在帐中慷慨陈词的那个身影,与此刻这个叮嘱保存实力的人,竟像是被割裂开的两个影子。
他垂下眼:“儿子明白。”
城墙上的风带着铁锈味。
代善扶着垛口,看城外明军如蚁群般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