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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先将木匣捧到太子眼前，让他看清上面完好无损的漆封。
然后，他转向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位清瘦的老者，以及武臣中那位身形魁梧的国公。”温阁老，徐国公，请与老奴一同，在太子殿下面前启封此匣。”
这简单的仪式，无声勾勒出皇帝离京期间，这座庞大帝国中枢如何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老内侍掌着司礼监的印信，是宫闱的喉舌；内阁首辅立于文官之巅，统摄着天下章奏；而那位世袭罔替的国公，此刻便代表着京师所有武臣的意志。
三方彼此牵制，又彼此依存，让巨大的机器得以继续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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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双手同时触碰到木匣的边缘。
王承恩揭开盖子，取出里面卷起的文书。
无论那孩子能否听懂，他都得先将上面的字句一字一句念出来。
幸好，这份捷报是以主帅卢象升的名义呈递入京的；倘若落款是御笔亲书，恐怕就连这年幼的太子，也必须跪下聆听。
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念完最后一个字。
王承恩将文书递给身旁的温体仁。
几乎在同一瞬间，所有等待的大臣都围拢过去，目光紧紧黏在那几张薄薄的纸上。
许久之后，殿内的寂静被一阵压低了的、混杂着喘息与感慨的骚动打破。
除了那个仍茫然站在玉阶上的孩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涌起了难以抑制的潮红，眼神里燃起了灼热的光。
乾清宫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被几声压抑的抽泣划破。
几位须发皆白的臣子背脊颤抖，袖口掩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其中一位身形清瘦的老臣，官袍前襟已被水渍浸出深色痕迹，他双膝重重落在金砖上，仰起头，喉结滚动数次，才挤出破碎的声音：“ ** ……列祖……你们可曾看见？沈阳……沈阳城头，又插上大明的旗帜了！”
年轻的太子朱弘林快步上前，双手托住老臣的臂弯。
触手处，那手臂轻颤得如同秋风里的枯枝。”袁公，请起。”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辽东虽复，百废待兴。
往后安抚百姓、重建边镇，诸多要务，还须倚仗您的阅历。”
周围几位大臣纷纷围拢，低声劝解。
侍立在侧的王承恩向前挪了半步，声音不高，却让满殿的悲声稍歇：“袁大人，太子殿下尚在此处。”
袁可立浑浊的双眼眨了眨，仿佛才从遥远的时空里挣脱。
他转向那个被绣金龙袍裹着的小小身影，深深弯下腰去：“老臣……失态了，请殿下恕罪。”
朱慈煜只是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些又哭又笑的大人们。
他不明白。
母后有时也会这样，看着看着他就落下泪来，可自己明明没有去拿他们的东西——他只会去拿妹妹的。
想到那个软乎乎、总爱流口水的妹妹，他扯了扯身边那袭绛紫色袍服的衣角。
“王伴伴，”
他的声音清脆，打破了一殿的凝重，“我要去找妹妹玩。”
王承恩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转向温体仁等人，语速加快了几分：“诸位，捷报既至，圣驾归期想必不远。
凯旋诸般仪程，便有劳各位先行筹议。
咱家先送太子回后宫。”
得到应承后，他牵起那只小手，步出殿门。
廊下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吹散了殿内浓郁的熏香与泪水的咸涩气息。
他俯身，声音放得极柔：“殿下，日头偏西了，奴婢送您去皇后娘娘那儿可好？”
“我要妹妹。”
那孩子回答得毫无转圜余地。
王承恩无声地叹了口气，对身后一名小内侍递去一个眼神。
那小内侍会意，躬身疾步往坤宁宫方向去了。
一行人穿过几重宫门，来到一处稍显僻静的宫苑。
守在门边的宫女太监们见到来人，慌忙垂下头，屏息行礼。
朱慈煜像一尾灵活的小鱼，从那些躬身的躯体间滑了进去，径直跑向寝殿深处。
他对这里的路径熟悉得很，宫里的孩子只有他们两个。
人还没跑到内室，喊声已经先撞了进去：“妹妹！妹妹！”
王承恩朝侍立在旁的乳母微微颔首。
乳母提起裙摆，匆匆跟上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不多时，环佩轻响，周皇后也到了。
阎嫚儿起身迎上前，敛衽为礼。
周皇后伸手虚扶一下，两人便挨着窗下的软榻坐了。
目光落处，厚实的绒毯上，一个穿着杏红袄子的小小身影正努力地挪动，试图抓住不远处一个色彩鲜艳的布球。
阎嫚儿的目光从孩子身上抬起，犹豫片刻，声音压得很轻：“娘娘，方才似乎听见太子殿下提起……又是哪里打了胜仗？”
周皇后唇角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眉眼间惯有的淡淡忧色。”是辽东。”
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暖意，“陛下……应该就快回来了。”
暑气蒸腾的驿道上，马蹄踏起干燥的尘土。
朱由检勒住缰绳时，远处黑压压的人影已在热浪中浮动。
他提前收到了消息——太子领着文武官员在三十里外候着。
锦衣卫的快马每隔半个时辰便往返一次，将车驾的进程报往礼部。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快见到儿子。
但探骑又一次回报说，殿下已在烈日下站了许久。
朱由检忽然挥鞭抽在马臀上：“提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