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与我皆已习惯此地。
说实在的,若能不迁动,自是最好。”
他颔首,茶盏边缘在指尖转了个圈:“那便不搬。
待徐允祯返京,我自去同他言明。”
顿了顿,他抬眼,“另有一事——听闻你如今在皇家医学院走动?”
“是定远侯夫人引荐的。
眼下正随师父修习医理。”
至此,两人才算真正得了段无人搅扰的闲暇。
只是话头渐稀时,他的手便沿着她衣袖边缘游移上去。
她耳后泛起潮红,侧身欲避:“天光还亮着……”
“在自己家中,分什么昼夜?”
他低笑,手指已勾住她衣襟侧旁的系带。
“不可……石头待会儿要来找的。”
“母亲早将他带往自己院里去了。”
她再无推拒之辞。
窸窣衣料摩擦声里,他褪去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单衫。
屋内光线渐次昏蒙,某种断续的、压抑的声响开始盘绕在梁柱之间。
院墙外老树上的蝉鸣陡然拔高,嘶哑绵长,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刺破这午后凝滞的闷热。
***
万里之遥的南地,此刻正被无边无际的雪色覆盖。
鲁王朱寿鋐立在廊下,望着一片混沌的天穹与狂舞的雪沫,朝屋内裹紧皮氅的秦王、代王等人叹道:“何等诡谲的天时,竟在此时降下这般大雪。”
代王朱鼎渭整个人几乎陷在厚重的裘绒里,声音从毛领中幽幽透出:“此方水土与大明朝节令全然颠倒。
启程前,陛下遣来传话之人不是早已交代过了么?”
其余几位藩王皆未应声,只围坐在哔剥作响的火盆旁。
跃动的火光映亮他们低垂的面孔,偶尔有压得极低的交谈碎语从火星迸裂的间隙漏出来,很快又被穿堂而过的寒风卷散。
鲁王转身坐回椅中,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诸位在孤这里盘桓数日,封地上的事务怕已堆积如山了吧?”
秦王朱谊漶将茶盏往案上一搁。”王叔这话见外了。
同为太祖血脉,多住几日又何妨?”
“你们揣着什么心思,当孤不知?”
鲁王嘴角扯出个弧度,“南大陆矿脉究竟在何处,孤确实不知情。”
角落里的代王忽然笑了一声。”宗人令出自鲁藩,离京前又曾密会过宫中。
说鲁王全不知情……谁信呢?”
他指尖轻叩扶手,“这南大陆的肉,你一家吞不下。
朝廷的眼睛,可都盯着呢。”
鲁王袖中的手骤然握紧。”宗人令是鲁藩出身不假。
可探路的是我们,朝廷远在万里之外,能比我们先摸清山川脉络?”
厅内静了片刻。
无人起身,无数道视线仍黏在他脸上。
鲁王最终叹了口气。”罢了。”
这两个字像火星溅进油里。
所有佯装松弛的身形同时绷直,有人不自觉地前倾了身子。
“取图来。”
内侍们抬进一卷厚重的牛皮舆图,悬挂在檀木架上。
鲁王执起一根乌木细杖,杖尖点在图上某处。”此处便是新兖州。”
木杖沿海岸线缓缓游走,划出一道弯曲的弧,“能扎根的地方,都在这一圈。”
杖身移向大陆腹地。”往里走是瘴疠丛林,再深处便是沙海。
眼下不必冒险,沿海的沃土已够养活万千子民。”
“这些废话何必再提?”
代王的声音从后排传来,“我们要听的是藏宝的窟窿在哪儿。”
鲁王低笑一声,木杖突然重重点在海岸某处。”矿脉就睡在这些礁石与滩涂底下。
派够人手,一寸寸地翻,总能翻出些东西。”
“这和没说有什么两样?”
人堆里冒出一道年轻的声音。
鲁王手中的木杖骤然顿住。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像冰锥般刺向声音来处。”刚才是谁在说话?”
代王的目光扫过那名郡王,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鲁王何必与晚辈计较?”
话音落下,他起身掸了掸袍袖。”该说的话都已说完,信或不信,全在各位。
本王乏了。”
银安殿里只留下一声冷哼。
他的背影穿过尚未完工的廊道,消失在殿后那片灰蒙蒙的阴影中。
殿内静了片刻。
代王收回视线,声音里透出倦意:“看来鲁王确实不知情。
我们不必再耗在这里。”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飘落的雪。”谁愿意来扰他清净?只是我们初到此地,两眼茫茫。
若无人指点,何时才能像唐王那般自在?”
“唐王”
二字像一枚投入静潭的石子。
众人眼中同时掠过一丝暗光。
来时船队曾泊靠唐国口岸。
那位主人热情款待的场景犹在眼前——码头帆樯如林,市集人声鼎沸,商船每日带来的银钱流水般涌入国库。
而脚下这片所谓南大陆,除了风雪与荒原,只剩零星躲藏在山林间的野人。
连最后那些野人,也快被搜捕殆尽。
若再寻不到活路,恐怕真要带着百姓下地耕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