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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徐久爵首次独掌兵权,败绩若如野火蔓延,足以焚尽一名将领全部的前程。
朱由检的权威并非仅凭 ** 身份便能维系。
连续数场战役的压倒性胜利——东瀛武士溃散、草原部族臣服、红毛番船焚毁、关外强敌折戟——这些战绩堆叠成他今日不容置疑的话语权。
若此番失利的消息扩散,那道以胜绩浇筑的威望高墙便会出现裂痕。
尤其此番统兵的还是他亲自教导提拔的将领。
并非帝国承受不起败仗,只是此刻时机未到。
待他将朝堂内外彻底清洗之后,这些顾虑自会消散。
夜色浓稠时,御驾悄然离开金陵。
运河尚未封冻,龙舟逆流北上的理由被宣称为皇帝欲探望新诞的皇子。
***
满剌加总督府内弥漫着铁锈与药草混杂的气味。
五千东瀛士卒折损于此,而在更远的果阿,伤亡数目竟翻了三倍。
连统帅本人也身负重伤,此刻躺在内室气息微弱。
邓文明攥着拳坐在厅中,指甲陷进掌心:“当初该我去。”
他发髻散乱,眼底蛛网般的血丝在烛火下格外清晰。
刘兴祚第三次按住他的肩:“任谁站在那个位置,面对那种密度的弹雨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侯爷不必自责。”
另一道声音从角落传来,“谁料得到葡萄牙人竟给土人配了那么多火铳与铜炮。”
李国祯突然踢开脚边的碎瓷片:“哭丧有什么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治徐将军的伤!”
这句话像冰水浇醒了邓文明。
他猛地抬头,瞳孔里重新聚起寒光:“对,必须救他。”
“可我们 ** 不足。”
刘兴祚拦在门前,“以现有兵力强攻果阿,等同送死。”
邓文明胸膛剧烈起伏,最终重重跌回椅中。
郑芝凤从阴影里踱出:“仇一定要报,但得等箭矢备足、 ** 晾干的时候。”
海上的消息已经递往京城。
李国祯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站在舷窗边的人影。
那人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快要折断的箭。”老邓,”
他声音放低了些,“折子这时该到御前了。
旨意下来前,我们先稳住满剌加。
葡萄牙人的船队,眼下还不敢硬碰。”
窗边的人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饿。”
李国祯朝外扬了扬手。
很快有脚步声退下,去备粥。
* * *
船在暮色里靠了岸。
曹正淳提前递了话,宫门前便没设仪仗。
王承恩垂手立在阴影处,只见天子径直下了船,袍角卷着咸腥的风。
张之极牵马跟在几步后,低声领了吩咐,调转马头便往城西去——那里立着皇家医学院的白墙楼阁。
这些年,外邦来的医师带进了缝合与切割的手艺。
金属打制的器具在琉璃罩下泛着冷光,让切开皮肉、寻到病灶成了可能。
院中最擅此道的,是个叫徐琳儿的女子。
自朱世杰回京那日起,她眼里才像有了活气。
可没几日,旨意又将他遣往海上,说是护送宗亲远去新陆。
人一走,日子便重新缩成两点:从家到医馆,再从医馆到家。
这天她正收拾布囊,门却被猛地推开。
徐允祯额上浮着一层薄汗,呼吸也急。”徐医师,”
他压着嗓子,“有个伤患,得劳你亲自走一趟。”
徐琳儿没多问,只转身对里间交代了几句,便提起药箱跟上。
马车驶出巷口,她却渐渐蹙起眉——这方向不对。
她掀开车帘一角。
徐允祯骑在马上,侧脸被街灯照得半明半暗。
“公爷,”
她声音有些紧,“我们这是往……宫里?”
“是。”
徐允祯勒马靠近车窗,低声道,“莫慌,不是贵人。
只是伤者暂时安置在那儿。”
徐久爵被带进宫中实属无奈。
除了皇家医学院,只有这里才备有新建的手术室。
王承恩领着众人匆匆穿过宫墙,将他们引至一处偏僻的殿宇。
“定国公,皇爷已在里面等候。”
徐琳儿的心骤然收紧。
徐允祯侧身低语:“徐医师,不必慌乱,随我进去便是。”
殿内,朱由检正焦灼地来回走动。
张之极站在一旁,双眼布满血丝。
几名宫人不停地用湿巾擦拭着床上那人额间、掌心与脚踝的汗渍。
门轴转动声响起,朱由检猛地转身。
这突兀的动作让徐允祯与徐琳儿皆是一怔。
徐允祯立即躬身:“皇上,徐医师到了。
眼下医学院里,外科手术最精通的便是她。”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徐允祯,落在他身后半步的女子身上。
徐琳儿连忙垂首行礼:“妾身徐琳儿,拜见陛下。”
听见这个名字,皇帝的眼瞳细微地收缩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