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气,锻炉区的地面泛着湿冷的灰白。铁苍仍站在淬火池边,左手握锤,右手缠布,目光钉在那辆沾泥的推车上。车轮上的新泥尚未干透,边缘带着细小的草屑,明显是从外围通风口那条偏道碾回来的。
他转身走向登记案,脚步沉实。阿青已经坐在案前,正低头翻看炭笔登记簿,手指停在“废料清运”那一栏。铁心兰从东棚走来,肩上扛着一捆铁链,随手将它甩进料堆,发出一声闷响。
“人都齐了。”她说,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工区的寂静。
铁苍点头,走到登记案旁,抽出登记簿。纸页翻动,发出粗粝的声响。他盯着第三页,指腹按在空白签押栏上:“夜间两次清运,没人签字。”
阿青抬头:“我查过,头一趟是两个流民一起搬的渣土,有目击。第二趟……只有一个人推车出去,来回三次,最后一次回程时,车是空的。”
铁苍抬眼:“谁?”
“姓李的那个,镇东来的。”阿青声音压低,“他说忘了签,以为不打紧。”
铁苍没说话,走到推车旁,蹲下身,伸手抹过车轮外侧的泥块。泥质偏软,含沙量高,和东坡沟底的土不一样。他又摸了摸车板内侧,指尖蹭到一点油渍——和密信残片上的气味一致。
他站起身,对铁心兰说:“你昨晚有没有看见他走哪条路?”
铁心兰皱眉回想:“我送铁锭去南棚,回来时看见他推车往通风口那边拐。那不是清运该走的路。我还以为他偷懒抄近道。”
“通风口外三十步就是野道。”铁苍低声说,“敌方探子接头的最佳位置。”
他走回登记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银币。银币边缘刻着锯齿纹,正面是陌生的鹰首图样——敌国通用货币。这是巡哨今早在通风口外拾到的。
“你再看看你的本子。”他对阿青说。
阿青翻到最后一页,突然顿住:“昨天……他领工钱的时候,袋子里掉出一枚这样的钱。我当时觉得奇怪,咱们这儿不用这玩意儿。”
铁苍将银币放在桌上,推向铁心兰。她拿起来看了看,冷笑一声:“怪不得前天发粮,他多要了一碗糙米,说是路上饿坏了。原来是有钱买命,没良心吃饭。”
铁苍合上登记簿,直接走向东棚。
东棚里,二十多个杂役被集中在一起,或坐或站,神情各异。有人低头搓手,有人张望,也有人故作镇定。那姓李的流民缩在角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瘦削的脸颊凹陷,双手藏在袖中。
铁苍走进来,身后跟着铁心兰和阿青。没人说话。空气像炉膛熄火后的余烬,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走到人群中央,把登记簿往木桌上一放,翻开。
“昨夜丑时三刻,第二批破魔矛完成入库。”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半个时辰后,敌军转向九炉城西侧。情报是怎么走的?”
没人应声。
“废料清运,本是杂活。”他扫视众人,“可有人三次独行,路线偏离,且未签押。更有人,身上带着不该有的东西。”
他拿出那枚银币,放在桌上。
“这钱,是谁的?”
人群微微骚动。有人悄悄后退半步。
那姓李的流民猛地抬头,脸色发白:“不是我的!我没见过!”
“你见过。”阿青站出来,声音虽轻,却稳,“发工钱那天,你袋子漏了,掉出一枚。我看见了。”
那人嘴唇哆嗦:“那是……那是别人塞我袋里的!我根本不知道!”
铁苍冷笑,从怀里取出另一枚银币,和桌上那枚并排摆好。
“巡哨在通风口外捡到一枚。我刚从你铺盖底下搜出另一枚。”他盯着对方眼睛,“两枚一样。连磨损的位置都一样。”
那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饶命!铁师傅饶命!他们逼我的!说只要告诉我什么时候出货、多少数量,就给我五枚银币!让我带家人离开这鬼地方!我……我没想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