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恪倒台后的第三天,沈蘅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投名状。
送来的人叫韩元,是太常寺的了一个小吏,在王恪手下干了十年。他带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跪在沈蘅面前,声泪俱下:“沈大人,小的要检举!王恪的账册,小的抄了一份藏起来。这上面不光有他自己贪污的记录,还有他跟朝中其他人来往的明细。”
沈蘅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着。她的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下来,手指微微收紧。
那页上面写着:永宁三年,给户部李大人送银五千两,换北境军粮采购权。永宁四年,给兵部赵大人送银三千两,换军粮运输通行权。永宁五年,给礼部钱大人送银两千两,换弹劾沈知节的折子通过审核。最后一行写的是:永宁六年,给——那个名字被涂掉了,墨水糊成了一团,看不清。
“这几个字是谁涂的?”
“王恪自己。小的问他为什么涂掉,他说那个人动不得。”
“动不得?”沈蘅冷笑一声,“这世上没有动不得的人。”
她把账册合上,看着韩元:“你为什么要检举王恪?你跟了他十年,是他的心腹。”
“心腹?”韩元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王恪答应过把我的女儿嫁给他侄子,结果他侄子是个赌鬼,把我女儿的嫁妆全输光了,还把她卖进了青楼。我女儿才十六岁,就……”
他说不下去了。沈蘅看着他的脸,没有安慰,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账册我收下了。你女儿的事,我会帮你查。如果属实,我会替她做主。”
韩元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泪流满面:“沈大人,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韩元走后,沈蘅坐在值房里,盯着账册上那团墨迹看了很久。墨水糊得很厚,但下面隐约能看到几个笔画。她拿起一张纸,把那个被涂掉的名字的轮廓描了下来。
第一个字,上面是一个“木”,下面是一个“子”——李。第二个字,左边一个“水”,右边一个“工”——江。第三个字,上面一个“今”,下面一个“心”——?
沈蘅看着这个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瞳孔猛地一缩。
不可能是他。但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站了起来。她需要去确认一件事——一件她宁愿自己猜错的事。
沈蘅没有直接去找萧衍。她先去了一趟刑部,调阅了一个人的卷宗。然后她又去了一趟吏部,调阅了另一个人的履历。最后,她去了城北的一间偏僻的小院,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赵四,是王恪府上的一个老仆。王恪被抓后,府里的人都散了,只有赵四还留在京城,靠给人打零工过活。
“赵四,你在王恪府上干了多少年?”
“回大人,二十年。”
“那你应该知道,王恪跟朝中哪些人来往最密切?”
赵四想了想:“除了李茂贞李大人、赵志远赵大人、钱明义钱大人,还有一个人,每隔两三个月会来府上一趟。每次来都是夜里,不走正门,走后门。王恪从来不让我们提这个人。小的只知道他姓——姓吴。”
沈蘅的手微微收紧。
吴。朝中姓吴的大臣不多,三品以上的只有一个——吴世昌,礼部尚书,从一品,太后的远房表弟,也是萧衍的老师的女婿。这个人德高望重,门生遍天下,是朝中公认的“清流”领袖。
如果是他,一切都说得通了。只有他这样的人,才有能力把承恩公、永宁侯、王恪这些人串联起来。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躲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
但有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已经是一品大员了,已经是太后的亲戚了,已经是清流领袖了。他还想要什么?
沈蘅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答案。
她站起来,对赵四说:“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赵四连连点头:“小的明白。”
从城北回来,天色已经暗了。沈蘅没有回沈府,直接去了御书房。
萧衍正在批折子。看到她进来,放下朱笔,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来了?坐下说话。”
沈蘅没有坐。她走到萧衍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张描了名字轮廓的纸,放在桌上。
“陛下,臣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沉默了片刻。
“吴世昌。”
“陛下也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确认。”萧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朕查了他三年。三年前,朕就发现他跟承恩公有来往。承恩公倒了,他又跟永宁侯搭上了线。永宁侯倒了,他又开始经营王恪。这个人像一条水蛭,谁有血他就吸谁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