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江南，苏州城。
苏州城东有一条巷子，名叫“悬壶巷”。巷子不长，从头走到尾不过百步，却挤着十几家药铺。同仁堂、鹤年堂、回春堂……一块块金字招牌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唯独巷尾那家，没有招牌。
铺面不大，门板漆成了黑色，与左右两边的红漆木门格格不入。门前连个幌子都没有，只在门楣上挂了一串风干的草药，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路过的人都不多看一眼——这年头，连招牌都舍不得做的药铺，能有什么好药材？
但行家不会这么想。
行家看见那串草药，会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九死还魂草，长在万丈悬崖的背阴处，采药人十个去九个回不来。这么金贵的东西就挂在门外日晒雨淋，要么是暴殄天物的外行，要么是财大气粗到不把千两银子当回事的真正内行。
苏衍是天刚亮的时候推开这扇门的。
铺子是三天前通过中间人盘下的，租金一年二百两，不算便宜。盘铺子用的是“鬼手苏”这个名字，一个在黑市上刚刚冒头的药材贩子——来历不明，但出手阔绰，第一单生意就是一万两的冬虫夏草。
苏衍把包裹往柜台上一放，开始收拾铺子。
这七天，他从洛城一路南下，昼伏夜出，换了三匹马，改了两回妆容。出潼关时是个满脸风霜的行商老头，过长江时是个摇扇子的书生公子，等到了苏州城，他成了二十出头的年轻药商，一身靛蓝长衫，腰间别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没有人把“鬼手苏”和玄机阁那个坠崖而亡的少阁主联系在一起。
这也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躁，三声，间隔均匀。
苏衍没有回头，手上继续整理药材：“门没关。”
来人推门而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圆脸，微胖，穿一身绛紫色的绸袍，像是哪家商号的掌柜。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在墙角那几只青花瓷药罐上停了片刻。
“鬼手苏先生？”圆脸男人笑眯眯地拱手。
苏衍转过身，微微颔首：“在下就是。阁下是？”
“在下周文远，济世堂的掌柜。听闻苏先生新店开张，特来道贺。”周文远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放在柜台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苏衍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红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封口的蜡印是一朵梅花——这是江南药材商会的暗记。
“周掌柜太客气了。”苏衍回了一礼，“在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往后还要仰仗周掌柜提携。”
两人客套了几句，周文远话锋一转：“苏先生这一批冬虫夏草，品相极好，我济世堂想全包了。价钱好商量。”
苏衍笑了笑：“周掌柜来晚了，这批货已经被人订了。”
周文远的笑容僵了一瞬：“哦？不知是哪家有这么大的手笔？”
“药王家。”
三个字一说出口，周文远的脸色变了。
“药王”沈千秋，江南最大的药材商，名下药铺遍布七省十六州，皇宫御药房三成的药材都从他家走。这个人不只是一个药商，更是一个江湖传说——据说他的一双手能辨百草，鼻子一闻就知道药材的产地年份。
更重要的是，沈千秋的女儿沈清辞，是苏衍自幼定亲的未婚妻。
当然，“鬼手苏”不应该知道这件事。
周文远干笑两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苏先生下一批货到了，务必先通知我。”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对了，苏先生可听说过‘忘川’？”
苏衍的瞳孔微微一缩，面上却波澜不惊：“忘川？那不是神话里的冥河吗？周掌柜做药材生意的，怎么谈论起鬼神之事了？”
周文远盯着苏衍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随口一问，随口一问。苏先生见谅，告辞。”
门板合上，铺子里重归安静。
苏衍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走到门口，掀开门板的一条缝隙往外看——周文远没有走远，正站在巷口和一个灰衣人说话。两人说了几句，灰衣人点点头，快步离开。
第一个来试探的人，问的第一句就是“忘川”。
这说明对方不是冲着他的药材来的，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鬼手苏”这个身份还没捂热，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但他本来就没打算躲在暗处。
他要钓的鱼越大，饵就要下得越足。
苏衍转身走回内室，从包裹里取出一个木盒。盒子里是一套银针，一共三十六根，长短不一，最细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这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每一根针都淬过不同的药，可救人，也可杀人。
他将银针别入腰间的皮套中，重新走出铺子。
悬壶巷的尽头是一条河，河边停着几艘乌篷船。苏衍上了一艘船，对船夫说：“去沈园。”
船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闻言多看了苏衍一眼：“公子是去找沈药王？不巧得很，沈药王半月前出门采药去了，还没回来。”
苏衍微微一笑：“我不找沈药王，我找沈姑娘。”
船夫“哦”了一声，撑开船桨，乌篷船晃晃悠悠地驶入河道。
苏州城的水道纵横交错，两岸是白墙黑瓦的民居，偶尔有一座石桥从头顶掠过。苏衍坐在船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脑中一边又一边地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