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看见苏衍从废墟里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皱眉道:“你是何人?从火场里出来的?大相国寺的僧人?”
苏衍抱了抱拳,做出一个诚惶诚恐的样子:“回官爷的话,小民是个采药的,路过贵寺想讨碗水喝,正赶上走水,就跑进去帮忙救火了。”
女子的目光在他脏兮兮的短褐和草鞋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沾满灰烬的手,微微颔首:“夜里走山路小心些,前面路口有官兵设卡,别乱闯。”
“是是是,多谢官爷。”苏衍低着头,躬着身子快步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名女捕头没有进火场,而是站在废墟前,目光沉沉地盯着那间烧毁的僧房。她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苏衍认出了她腰间那块腰牌上的字:
“六扇门·顾昭昭”
顾昭昭。六扇门总捕头顾慎独的养女,江湖人称“铁面女捕头”,破案如神,手段凌厉,从不留情。
苏衍加快了脚步。
他不能让六扇门的人在这个时候注意到“鬼手苏”。一个尚未站稳脚跟的药材贩子,卷入一桩牵涉皇家的纵火案,只会死得更快。
回到悬壶巷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苏衍推开黑色门板,走进内室,将怀中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黄绸布、银药匙、玉簪碎片、白色棋子,以及那片写着“忘川”的血字纸片。
他坐在桌前,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大相国寺那间僧房,表面上是一间普通的僧寮,实际上是一个炼药的地方。炼的是剧毒之药——否则不需要银药匙。有女人出入其中——否则不会有玉簪。用的是皇家御用的绸缎——否则不会有五爪金龙的标记。
而且,炼药的人极有可能就死在那场火里。
那具尸体是谁?是僧房的住持,还是从外面来的访客?他死前用手指蘸血写下“忘川”两个字,是想告诉发现者什么?还是想指认凶手?
还有那颗白子上的“七”字——
苏衍拿起棋子,在指间翻转。
七皇子。端王。大相国寺。沈千秋。禁药“忘川”。他父亲的死。
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但图画的正中央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谁,是执棋的人?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这一次很轻很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苏衍迅速将桌上的东西扫入一个布袋中,塞进床底,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的,是沈清辞。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她的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彻夜未眠。
“沈姑娘?”苏衍侧身让她进来,“深更半夜,你怎么——”
“大相国寺的火,你看到了?”沈清辞直接打断了他,声音沙哑。
苏衍关上门,点了点头。
“那间起火的僧房,”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我父亲失踪前,就在那间僧房里住过一晚。”
苏衍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从床下重新取出那个布袋,打开,将那枚玉簪碎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火场中找到的。”他说,“你认识吗?”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簪碎片,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眶瞬间泛红。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五年前她去世之后,我一直带在身上,直到三个月前,它不见了。”
“三个月前?”苏衍追问,“在哪里不见的?”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绝望。
“在玄机阁。”她说,“我去看苏衍——去看苏衍的时候。”
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衍的脑中掀起了一场海啸。
三个月前,沈清辞去玄机阁看他,丢失了母亲遗物的玉簪。三个月后,这支玉簪出现在大相国寺起火的僧房里。
而他的父亲,三个月前死在了玄机阁那场大火里。
同一个月。同一个地方。同一件失踪的物证。
“沈姑娘,”苏衍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三个月前在玄机阁,有没有见过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
沈清辞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你——你怎么知道?”
苏衍没有回答。他从怀中缓缓取出那封父亲留下的遗书,摊开,放在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低头看去,信纸上只有五个字:
“我死在忘川。”
她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恐惧。
因为她认出了信纸右下角那个莲花水印——那是玄机阁老阁主苏慕白独有的标记,她见过无数次。这封信不可能是假的。
苏慕白三个月前就预知了自己的死亡。
而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他的身边,会不会正站着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苏衍来说,真正的黑夜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