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火折子灭了,但苏衍眼中的火光没有灭。他靠在山壁上一动不动,怀里揣着那本册子,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哭喊和咒骂。玄机阁的弟子们发现了秦伯衍的尸体,整个山庄炸开了锅。
苏衍没有出去。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一字一句地回忆册子上的内容。
册子分四卷。第一卷是账目,记录了忘川阁近十年的药材进出,从常用药材到珍稀毒物,事无巨细。每一种药材的采购价、出手价、经手人、去向,全部用密文写成。在玄机阁做了二十年账房先生的账房先生,看到这本册子也要自叹不如。
第二卷是名单。十二个人,十二个名字,十二个暗面身份,和端王那份名单一模一样。但父亲这份多了三样东西——每个人加入忘川阁的时间、每个人在忘川阁内部的上线和下线,以及每个人经手的“脏活”。
第三卷是往来信函的抄件。父亲以一种无法想象的手段,复刻了忘川阁近五年的核心密信。每一封信都是一个证据链的环节,连起来就是忘川阁从创立到现在的完整脉络。
第四卷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点。名字上方有一个标注——“创始人”。
苏衍没有在玄机阁久留。天刚蒙蒙亮,他就从后山的另一条小路下山,骑上藏在山脚灌木丛中的马,往苏州方向疾驰。他要赶在消息传到苏州之前,把手里的东西变成武器。
将近两天的路程,他压缩到一天一夜,到达苏州时已是第二日深夜。
悬壶巷的黑色门板虚掩着,苏衍推门进去的瞬间,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银针。屋子里有人。烛火是亮着的,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沈清辞坐在桌边,手撑着下巴,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竟然睡着了。
苏衍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轻轻关上门,将包裹放在桌上。
沈清辞被响声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神从恍惚到清明只用了一瞬。她看见苏衍,第一句话是:“你活着回来了?”
“不然呢?”苏衍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他沾满尘土和露水的衣袍上,又看了看他发青的眼底:“你去哪儿了?”
苏衍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那本册子,放在桌上,推到沈清辞面前。“你看看这个。”沈清辞翻开册子,起初眉头微蹙,随即越看越慢,脸色一点点变了。翻到第二卷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翻到第三卷的时候,她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册子烫了一下。
“这些信——”她抬起头,声音发涩,“这些信里有我父亲的笔迹。”
苏衍点头。
“他真的是忘川阁的药使。”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册子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苏衍没有安慰她。他需要沈清辞看到全部真相,而不是被保护起来的局部。
“你父亲和我父亲一样,都不是自愿加入的。”苏衍给她倒了一杯茶,“秦伯衍临死前告诉我,忘川阁用人质要挟成员。我父亲为了保护玄机阁加入,你父亲呢?他们手里有谁的命?”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忽然抬头:“我母亲。”
苏衍皱眉:“你母亲不是五年前病故的?”
“病故?”沈清辞苦笑了一声,“我母亲是失踪。对外说是病故,其实是某天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父亲找了她整整三个月,翻遍了方圆五百里的每一寸土地。”
“没找到?”
“找到了一只鞋,和一片衣角。衣角上绣着一朵花——莲花。”沈清辞的声音冷了下去,“就是玄机阁的标记。”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玄机阁的标记是一朵莲花,父亲遗书上的水印是莲花,他怀里那块包裹秦伯衍遗物的黄绸布上也绣着莲花。莲花是玄机阁的徽记,但在忘川阁的语境里,它代表着另一个意思。
他看着沈清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母亲的失踪,和忘川阁有关。”
沈清辞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苏衍翻开幕册子的第四卷,那一页纸上只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点。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这不可能。”她脱口而出。
苏衍没有说话。他知道沈清辞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因为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反应和她一模一样。那个名字他们都很熟悉,熟悉到不敢相信。
“怎么会是他?”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他是玄机阁的创阁元老,是苏伯伯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的人,往往伤你最深。”苏衍将册子收回怀中,“这个人的名字,在秦伯衍死之前我也从端王那里看到过。但端王那份名单上只写了‘创始人’三个字,没有写具体的职位。我父亲这份写全了——他是忘川阁排名第一的人,也是忘川阁的创始人。十二年前他创立忘川阁的时候,用的就是玄机阁的资源和人脉。忘川阁不是寄生在玄机阁体内,它就是从玄机阁长出来的毒瘤。”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清辞端起茶杯,却发现杯中的茶早就凉了。她放下杯子,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泛白。“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苏衍从腰间拔出三根银针,一字排开放在桌上。“第一根针,去找病书生。他是忘川阁的‘暗桩’,手里肯定有更多证据,而且他是三十六天罡里最胆小的人,撬开他的嘴不难。第二根针,去找顾昭昭。我需要官方力量介入,单凭一个‘鬼手苏’扳不倒一个大梁朝的皇子。”
沈清辞抬眼看他:“第三根呢?”
苏衍将第三根银针收入袖中。“第三根针,去端王府。我要知道他到底是盟友,还是另一个局。”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苏衍面前,看着他。她比苏衍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和他对视。这个角度,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苏衍的半边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
“苏衍。”她忽然叫出了这个名字。
苏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清辞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道:“我知道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低头看茶叶时左手会抖,你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你说话急了会咬字不清。这些毛病,你改不掉的。”
苏衍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不该认我。”
“为什么?”
“因为认了我,你就会被卷进来。他们已经杀了秦伯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沈清辞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苏衍,你以为我现在还在局外吗?我父亲失踪,我母亲五年前就死在忘川阁手里,我自己被人下了三个月的慢性毒药。就算我不认识你,这个局我也早就在了。”
苏衍看着她眼底的泪光,没有再说话。
沈清辞伸手将他桌上那包解毒丸拿过来,倒出一粒吞下。“药我收了,谢谢。明天我去沈园找内鬼,查清楚下毒的人到底是不是沈福。你去办你的事,三天之后,不管查到什么,悬壶巷见。”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侧过脸来,月光将她半边脸照得雪白。“苏衍,活着回来。”
门板合上,脚步声远去。
苏衍站在空荡荡的药铺里,闻着沈清辞留下的淡淡草药香,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心动,是安心——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谁,而他不必在她面前伪装。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