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园东跨院里的空气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氰化物特有的苦杏仁气息。
苏衍赶到的时候,六扇门的人已经把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捕快和仵作,知道自己来得太晚了。现场已经被清理过,沈福的尸体被白布盖着,停在院子中央。几个仵作正在做最后的检验,顾昭昭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本,眉头紧锁。
苏衍没有进去。他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
顾昭昭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苏衍身上,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她对身边的副手说了几句话,朝苏衍走来。“跟我来。”顾昭昭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步。
苏衍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条窄巷,拐进一处无人的角落。顾昭昭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粗糙的货郎扮相上停了一瞬。“你来得太快了。沈福死了不到两个时辰,尸体还没凉透,你就在门口了。除非有人给你通风报信。”
“沈清辞给我报的信。”
顾昭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沈姑娘比你早到一炷香。她看到沈福的尸体时,哭了。那个老人从小看着她长大,是她在沈园最亲的人。”
苏衍的心微微一沉。他刚才看到沈清辞的时候,她的衣袍上有血迹——那是她抱起沈福的尸体时沾上的。“查出什么了?”苏衍问。
顾昭昭翻开记录本。“死因,氰化物中毒。毒在茶里,茶是沈福自己泡的——茶壶和茶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门窗从里面反锁,没有撬动的痕迹。仵作初步判断是自杀。”
“不是自杀。”苏衍说。
顾昭昭合上记录本。“我知道不是自杀。但证据上写着自杀。”她看着苏衍的眼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衍当然明白。证据上写着自杀,是因为有人把证据做成了自杀的样子。这个人能进入沈福的房间而不留下任何痕迹,能让沈福自己泡茶自己喝下毒药,能在杀人之后把现场伪装成密室——这不是普通杀手能做到的。
“沈福死之前见过谁?”苏衍问。
顾昭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沈福死前最后一天的行程——早起和账房对账,巳时去城南收租,午时在醉仙楼用饭,未时回沈园,申时在后花园修剪花木,酉时回房,戌时初刻沈清辞去他房里问了一件事,戌时三刻沈清辞离开,亥时沈福死亡。
苏衍的目光落在“戌时初刻”那一行。沈清辞去沈福房里问了一件事。顾昭昭显然也在注意这一行。“沈姑娘说,她去问沈福,最近三个月有没有陌生人进过她的房间。”顾昭昭顿了顿,“沈福说没有。沈姑娘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沈福就死了。”
沈清辞的那一问,成了催命符。有人一直在盯着沈福,只要有人开始怀疑他,他就会死。不是杀人灭口,是切断线索。杀沈福的人不在乎沈福的死活,在乎的是沈福嘴里的秘密不能说出来。
苏衍将那张纸还给顾昭昭。“沈福的房间,我能进去看看吗?”
顾昭昭摇头。“现场已经清理了,你现在进去看到的东西,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苏衍明白她的意思。六扇门里有忘川阁的人,在顾昭昭到达之前,有人已经先到了。收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留下了精心准备的假证据。
“顾捕头,”苏衍看着顾昭昭的眼睛,“六扇门里,你信得过的人有几个?”
顾昭昭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没有,一个都没有。她的养父顾慎独死后,她在六扇门里就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了。
“查出沈福的死因之前,不要轻举妄动。”顾昭昭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停下,“鬼手苏——不,苏衍,你盯上的人,也在盯着你。小心。”
她走了,脚步没有任何犹豫。
苏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窄巷尽头。他忽然觉得,顾昭昭和他一样孤独——都在追寻一个明知可能找不到的真相,都选择了独自走进黑暗。不同的是,他还有叶知秋和沈清辞,而她什么都没有。
苏衍绕到沈园正门,推门进去。
沈清辞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的地面。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肿,但没有泪水。泪水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痕迹。
“你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那种悲伤到极致之后反而麻木的平静。“我想去看看沈福的房间。”苏衍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节哀之类的废话。
沈清辞放下茶碗,站起身。“我带你去。”
沈福的房间在东跨院的正房,已经被六扇门贴了封条。沈清辞拿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门——这是她刚从顾昭昭那里要来的。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的盖子放在一旁,茶杯里还残留着半杯茶。茶已经干了,杯壁上留下一圈深褐色的茶渍。空气里还有苦杏仁的味道,很淡很淡,但苏衍一下就能闻到。
苏衍走到桌前,仔细观察。茶壶和茶杯都是白瓷的,很干净,没有指纹。但苏衍注意到一个细节——茶壶的把手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
他从腰间取出一根银针,插入那道划痕,轻轻一挑。划痕里嵌着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干涸的血迹。
苏衍将银针凑近鼻尖。血,人血,不是沈福的血——沈福是氰化物中毒,七窍流血,血迹应该是发黑的。但这片血迹是暗红色的,是普通的血。
“沈福死之前和人搏斗过。”苏衍将银针收入袖中,“他的房间里留下了别人的血。但现场清理的时候,有人把这血迹擦掉了,只漏了这一小片。”
沈清辞走过来看着那片血迹,脸色更白了几分。“凶手受了伤?”
“或者来查看现场的人受了伤。”苏衍站起身,环顾整间屋子,“但这个伤不是致命伤,只是皮外伤,不然会有更多的血迹留下。”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个小院子,种着一棵枇杷树。树枝伸到了窗前,离窗户只有不到两尺的距离。一个人可以从树上跳进窗户,也可以从窗户跳到树上。
苏衍探出身子,仔细观察枇杷树的枝干。粗壮的枝干上有一处新鲜的刮痕,树皮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白森森的木质。“有人从这棵树进出过沈福的房间。这个人对沈园的布局非常熟悉,知道东跨院晚上没人巡逻,知道沈福的窗户从来不锁,知道枇杷树的枝条能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沈园的人。”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下去。
苏衍从窗前退回来,看着沈清辞。“你对沈福说的最后一句话,原话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