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山的暮色越来越深,苏衍背着慧明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老人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十年来他用自己的血配药,血都快流干了,身体早就空了。苏衍将他背到山脚下的土地庙前,轻轻放在庙门口的台阶上。
他要去拿一件工具——埋在药圃石碑后面的铁锹。土地庙后面有一块空地,面朝南,可以看见整个苏州城的轮廓。苏衍开始挖,一锹一锹,泥土飞溅。挖了约莫一个时辰,挖出了一个三尺深、六尺长的坑。他将慧明的尸体放进去,将泥土一锹一锹填回去。
填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慧明这辈子,前半生是个普通的和尚,后半生是个披着僧袍的恶鬼,最后又做回了一个普通的和尚。他种了一辈子药,救了一辈子人,也害了一辈子人。功过相抵,抵不了。但他用自己的血配出了不需要心头血的解药,这一件事,就抵得过他所有的罪。
苏衍填完最后一锹土,从土地庙里找了一块木板,用石头在木板上刻了几个字——“慧明大师之墓”。没有法号,没有生平,没有功绩。一个和尚的坟,不需要那些。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起身下山。
回到苏州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悬壶巷的黑色门板虚掩着,苏衍推门进去,叶知秋不在,沈清辞也不在。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是叶知秋的笔迹。“少主,沈姑娘回沈园取东西,说有一样重要的物证落在父亲书房里,让我陪她去。我们亥时前回来。”
亥时,现在已经是子时了。苏衍的心猛地一沉,转身冲出药铺。
沈园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还在,车是空的。苏衍冲进大门,穿过前院、正堂、后花园,一路没有人。整座沈园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所有的仆人都消失了,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只有沈千秋书房的方向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
苏衍一脚踢开书房的门。叶知秋倒在地上,左肩的旧伤裂开了,血浸透了半边衣袍,他的右手还握着银针,但针没有发出去——在他出手之前,有人从背后击晕了他。沈清辞不在书房里。
苏衍蹲下身探了探叶知秋的脉搏。还活着,只是被打晕了。他取出银针,刺入叶知秋的人中穴。片刻之后,叶知秋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住苏衍的手腕。
“少主——沈姑娘——被抓走了——青铜面具——”
苏衍的手猛地一紧。“往哪个方向?”
“后门。”叶知秋咬着牙站起来,“他们从后门走的,有马车。少主,我听到他们说的话了——‘阁主要见活的’。”
苏衍冲出沈园后门。青石板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往城西方向去了。他沿着车辙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车辙在一座废弃的码头前消失了。
码头上停着一艘船,船已经驶离了岸边,正在河中央慢慢向远处漂去。船头站着一个黑衣人,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沈清辞被绑在船舱里,嘴被布条勒着,眼睛被黑布蒙着。
苏衍站在码头上,隔着河水看着那艘船。数十丈的距离,他不会轻功,不会水,手中只有几根银针,银针射程不过三丈,根本够不到那艘船。他第一次感到无力。
船头的青铜面具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少阁主,阁主让我带句话——‘想救人,拿忘川的解药来换。’”
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忘川的解药——慧明给他的那瓶药丸,不需要心头血的解药。忘川阁要的不是沈清辞,是解药。他们知道慧明配出了解药,知道解药在苏衍手里,他们用沈清辞来换。
“解药不在我身上。”苏衍的声音很平静。
青铜面具歪了歪头。“那就去找。三天之后,还在这里。带解药来,换人。不带解药来,收尸。”船驶入夜色,船头的烛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河道的拐弯处。
苏衍站在码头上,河风吹起他的衣角。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三天,他有三天的时间救人,但他手边什么都没有——没有解药,没有帮手,没有线索。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叶知秋追了上来,左肩的伤又裂了,血顺着胳膊滴在地上。“少主,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苏衍没有回头。“我知道。”
“少主打算怎么办?”
苏衍望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去找端王。他欠我一个人情。”
两人赶到端王府时已经是凌晨。端王还没有睡,坐在花厅里,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他看见苏衍和叶知秋满身是血地闯进来,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
“沈清辞被忘川阁抓走了。”苏衍开门见山,“他们要我用忘川的解药去换。”
端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你给了吗?”
“我没有解药。慧明给我的那瓶药丸,我已经让人送去验药性了。三天之内出不了结果,不能拿假药去换人。”
端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要本王做什么?”
“借我人手。我要在三天之内找到忘川阁在苏州城里的据点,在交易之前把人救出来。”
端王沉默了片刻,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摊开。地图上标注了十几个红点,每一个红点都是忘川阁在苏州城里的可能据点。“本王查了半年,查到了这些地方,但一直没有动手。不是不能,是不敢。打草惊蛇,蛇会跑。”
苏衍看着那张地图,将红点一个一个记在脑中。
“王爷,第三个红点在哪里?”
端王的手指移到一个位置,苏衍皱起眉头。“那不是大相国寺吗?”
“大相国寺地下,有忘川阁在苏州城最大的据点。”端王的声音很低,“本王的人在寺里潜伏了三个月,发现方丈慧明只是一个傀儡,真正的主事人是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那个人每天晚上子时从大相国寺的后门进入,丑时离开。本王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但本王知道,那个据点的入口,在慧明的禅房里。”
苏衍的脑中轰的一声。慧明的禅房——他去过大相国寺,在僧寮区经过那间烧毁的僧房,却没有进过慧明的禅房。慧明把所有秘密都藏在了他身边,他每天都在那些秘密旁边走来走去,没有人发现。
“大相国寺在三个月前的那场大火中烧毁了大半,慧明的禅房也被烧了,地下据点还在不在?”苏衍问。
“在。”端王说,“本王的人在地道口听到了地下的脚步声。据点没有被毁,只是入口被烧毁了,他们换了新的入口。新入口在哪里,还没有查到。”
苏衍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大相国寺的红点,脑中灵光一闪。如果忘川阁在大相国寺有一个地下据点,那抓走沈清辞的人,很可能就在那个据点里。码头在城西,大相国寺在城西南,方向一致。
“王爷,我要进大相国寺。”
端王看着他。“现在?”
“现在。天亮之前,他们不会想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闯进去。”
端王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本王陪你去。”
大相国寺的废墟在月光下像一个巨大的坟场。烧焦的木梁和碎瓦堆成了小山,残存的墙壁像一根根白骨从废墟中伸出来。苏衍和端王从后山翻墙进去,没有走正门——正门有忘川阁的暗哨。
端王显然来过很多次,轻车熟路地带着苏衍穿过废墟,来到慧明禅房的位置。禅房已经完全烧毁了,只剩下四面焦黑的墙壁和满地的灰烬。端王蹲下身,拨开灰烬,露出地面上一块铁板,铁板下面是地道入口。
“入口在这里,但打不开。”端王说,“铁板从里面反锁了,需要钥匙。”
苏衍蹲下来仔细观察那块铁板。铁板是生铁铸的,厚约一寸,表面铸着莲花纹样——玄机阁的标记。他伸出手指,沿着莲花纹样摸了一圈,在莲花的正中心摸到了一个细小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和父亲那枚玉质印章一模一样。
苏衍从怀中取出那枚印章,按入凹槽,轻轻旋转。铁板内部传来一连串机括声,铁板自动弹开了一条缝。
端王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父亲连这个都教过你?”
苏衍没有回答,掀开铁板,露出黑洞洞的地道入口。地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第一个下去。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夯土的,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火把插槽,但火把已经灭了。苏衍取出火折子点燃一个火把,火光在地道里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地道分成了两条岔路。左转的路通往大相国寺的方向,右转的路通往城西码头——沈清辞被抓走的方向。
苏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