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壶巷的空气凝固了。
顾昭昭带来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一个人头上。七皇子遇刺，刺客留名“苏慕白之子”，苏衍的身份一夜之间从暗处的调查者变成了明处的钦犯。六扇门的捕快会来找他，内卫会来找他，天下的赏金猎人都会来找他。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自由行走在苏州城里的药材贩子，他是一条人人喊打的丧家犬。
顾昭昭将那份情报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手按在刀柄上。“苏衍，六扇门已经接到了缉拿你的公文。捕快们正在赶来的路上，大约半个时辰后到。”
苏衍没有动。他看着桌上那份情报，情报上只有寥寥数语——“七皇子萧承璧于金陵府中遇刺，刺客三人，两人伏诛，一人逃脱。逃脱者留书‘苏慕白之子，为父报仇’。七皇子重伤，昏迷不醒，太医已赴金陵救治。”
从这份情报里，苏衍读出了三层信息。第一层，七皇子没有死。重伤昏迷，但还活着，只要活着，真相就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第二层，刺客有三个人，而且全是死士。两人伏诛，一人逃脱——那个逃脱的人是故意放的，用来传递消息。第三层，留书“苏慕白之子”，不是“苏衍”，是“苏慕白之子”。写这个名字的人不知道苏衍还活着，或者知道，但不写“苏衍”而是写“苏慕白之子”，是要把苏慕白也拖下水——一个死人，一个活人，父子同罪。
叶知秋走到苏衍身边，压低声音。“少主，你得走。现在就走。”
苏衍摇头。“走不了。半个时辰，不够出城。城门口肯定已经设了卡，我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走旱路，有关卡；走水路，有巡船。走不出去的。”他转头看向顾昭昭，“顾捕头，你打算怎么做？”
顾昭昭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我接到公文是半柱香之前。从接到公文到赶到你家，我用了半柱香。这半柱香的时间，是我能给你的最大极限。”
她在告诉苏衍——你还有半柱香的时间消失。半柱香之后，她不再是他的盟友，她是奉命缉拿他的捕头。这是顾昭昭能给他的最后的仁慈。
苏衍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内室。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布包，将里面所有的东西倒出来——账本、信函、物证、解药。一样一样地清点，然后分装成两个包裹。一个包裹大，装着账本和信函，交给叶知秋保管；一个包裹小，装着解药和关键物证，自己随身携带。
叶知秋接过那个大包裹，背上肩，看着苏衍。“少主，我去哪里找你？”
苏衍看着他。“不知道。”这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去哪里，苏州待不了，金陵去不了，洛阳的线索现在也没法去查。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沈清辞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走过来，从苏衍手里拿过那个小包裹，背在自己肩上。“我跟你走。”
苏衍看着她。“你不能跟我走。你是沈千秋的女儿，六扇门不会为难你。跟我走，你也会变成钦犯。”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握住苏衍的手，握得很紧。她在用行动告诉他——你不走，我也不走；你死，我也不活。苏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安静的坚定。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危险的事，不是被人追杀，是有人在等你回家。”
苏衍没有再说话，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三人走出内室。顾昭昭还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像一尊雕塑。她看见苏衍和沈清辞手牵手出来，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移开了。“半柱香到了。”顾昭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从正门走，你会在巷口遇到六扇门的捕快。从后门走，你会遇到内卫。端王的人在后街等着你，从后墙翻出去，往左走三十步，有一辆马车，车夫姓周。”
她转过身，推门而出。
苏衍站在药铺里，看着顾昭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阳光下。他忽然明白了顾昭昭为什么要把这个选择告诉他——顾昭昭不是端王的人，她从来就不是。她是她自己，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
苏衍拉着沈清辞的手，从后门出去。翻过后墙，往左走了三十步，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巷子深处。车夫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见他们过来，掀开了车帘。“快上车。”
苏衍扶着沈清辞上了马车，自己跳上去，车帘落下来的一瞬间，他听见巷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六扇门的人到了。
马车在巷子里穿行，七拐八拐，苏衍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他们走的都是小路、窄巷、人迹罕至的地方。车夫显然对这片区域极其熟悉，每一条路都烂熟于心。
沈清辞靠在苏衍身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苏衍，”她的声音很低，“我父亲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最坚固的牢笼，不是铁打的，是人心的恐惧。’”
苏衍低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你是凶手，只要你心里知道自己不是，你就不是。牢笼关不住你。”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凶手。”
苏衍的鼻子一酸。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眶泛红的样子。
马车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停了。车夫掀开车帘。“到了。”
苏衍下了车，发现他们到了城西码头。那艘船还在——正是前天夜里绑走沈清辞的那艘船。船头站着一个灰衣人，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根竹篙。
车夫对那灰衣人拱了拱手。“人送到了。”
灰衣人转过身来。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个人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银针。青铜面具开口了，声音嘶哑，“少阁主，别紧张。今天我不是来杀你的。”
苏衍的手没有从银针上移开。“你是谁的人？”
“端王的人。”青铜面具将竹篙在岸边一点，船靠了过来。“上船，我送你们出城。水路没有关卡，半个时辰到城外。”
苏衍看着那张青铜面具。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这张面具代表的是死亡、阴谋、背叛，是忘川阁的标志。但现在，这张面具出现在端王的人脸上，端王在用忘川阁的东西保护他——讽刺到了极点。
苏衍拉着沈清辞上了船。青铜面具撑开竹篙，船缓缓离岸。
船行至河中央的时候，青铜面具忽然开口。“少阁主，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不想。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青铜面具发出一声嘶哑的笑。“不愧是苏慕白的儿子。你父亲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
苏衍的心猛地一跳。“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忘川阁成立的那天，我就在场。”青铜面具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嘶哑刺耳的假声，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带着沧桑的男中音。“我是忘川阁的第十二个人。排名最末，最后一个加入，第一个退出。”
苏衍看着他，脑中飞速运转。忘川阁的名单上有十二个人，这是他父亲册子上写的。十二个人里，他已经知道了大部分——铁定山、秦伯衍、苏慕白、沈千秋、慧明、七皇子、萧淑妃、靖安侯。还有四个人的名字是空白的。
“你是谁？”苏衍问。
青铜面具没有回答。他从腰间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船舷上，推到苏衍面前。那是一只木盒，巴掌大小，紫檀木的，上面刻着莲花纹样。玄机阁的标记。
苏衍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苏衍亲启”四个字。笔迹是父亲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抽出信纸，展开。父亲的字迹，一笔一划，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衍儿，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父亲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唯一做对的一件事，是生了你的母亲，生了你。忘川阁的事，不要查了。查到最后，你会发现你最不想发现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