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后山回来,苏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沈清辞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汤放在他手里。苏衍低头看着那碗汤,没有喝。汤是银耳莲子汤,沈清辞熬了一下午,莲子去了心,银耳炖得软烂,加了冰糖,甜丝丝的。但他尝不出味道,舌头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所有的滋味都被隔绝了。
“苏衍,你怎么了?”沈清辞看着他通红的眼眶。
苏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清辞,我不是我爹亲生的。”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一缩,没有问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冰。
苏衍低下头看着沈清辞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她的手很温暖,和她的名字一样清澈。“我是靖安侯的儿子,”他的声音沙哑,“七皇子的亲哥哥。血里流着靖安侯六十年的仇恨。”
沈清辞握紧了他的手。“苏衍,你是谁的儿子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
苏衍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他——只有他的倒影,在他最需要有人告诉他“你是谁才重要”的时候,她说了。
苏衍的眼眶红了。
那天夜里沈清辞回房睡下了,苏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没有睡。他在想母亲——不是柳如是,是萧淑妃。他从未见过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笑起来的模样、生气的样子,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生母死在父亲手里,父亲亲手毒死了她。
苏衍将母亲留下的那块玉佩从怀中取出来,在月光下细细端详。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湛,正面刻着“平安”二字,背面刻着一朵莲花,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父亲告诉他的——“你母亲临死前托人把这枚玉佩转交给你,她说‘告诉衍儿,娘对不起他,娘不能陪他长大了。’”苏衍攥紧了玉佩,攥得指节泛白,玉佩的棱角嵌进掌心,很疼,但他没有松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慕白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父子俩并肩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衍儿,”苏慕白的声音沙哑,“你恨你娘吗?”
苏衍沉默了很久。“不恨。她也是身不由己。”
苏慕白看着他。“那你恨你爹吗?”
苏衍知道他说的是靖安侯。“恨。他害了那么多人,包括我娘。”
苏慕白沉默了片刻。“衍儿,他快死了。”
苏衍的手指微微一顿。“肝癌晚期,活不过这个月了。”苏慕白的声音很低,“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苏衍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进密室之前就知道了。”
“你进密室之前你祖父告诉我的。”苏慕白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他说‘靖安侯在南疆,快死了,想见衍儿最后一面。’我问他想做什么,他说‘赎罪’。”
苏衍冷笑了一声。“赎罪?他杀了那么多人赎得过来吗?”
苏慕白看着他的眼睛。“赎不过来,但他想试试。”
苏衍沉默了。
第二天一早,苏衍骑马出城往南疆去。从苏州到南疆三千里路,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他不知道能不能赶上靖安侯最后一面,但他必须去。
沈清辞站在巷口看着他策马远去的身影,手里攥着那块玉佩。苏衍走之前把它交给了她——“如果我回不来,这块玉佩你留着。”
沈清辞攥紧了玉佩。
第一天,苏衍跑了两百里。第二天,又跑了两百里。第三天,马累死了。他在路边的驿站换了一匹马,继续跑。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一刻不停。第七天黄昏,苏衍到了南疆,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人却不是那些人了。叶相思不在,七皇子不在,靖安侯也不在。
苏衍站在群山下,看着暮色中的群山,苍茫一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叶相思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袍从山林中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你来晚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他昨天夜里走了。”
苏衍的心猛地一沉。他没赶上,靖安侯死了,死在南疆,死在异乡,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