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6月26日的武汉，溽热的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武昌军事委员会临时办公点的电扇“嗡嗡”转着，吹不散满室的焦灼。吴石手里的情报电文还带着油墨味，“安庆沦陷”四个字被红笔圈了三道，纸页边缘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
“日军第6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潜山，”赵虎捧着最新的兵力部署图，眼镜滑到鼻尖上，“按这个速度，三天内就能抵近黄冈。”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黄冈的位置点了点，那里像颗钉子，钉在长江北岸的门户上。
林阿福正调试电台，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摩斯电码，像被炮火打断的呼吸。“潜山情报站的信号越来越弱，”他摘下耳机，独耳的纱布渗出血迹，“刚才收到他们的最后一条，只来得及发‘危’字。”
吴石把军帽往桌上一扣，金属帽徽撞在搪瓷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备车。”他抓起密码本塞进公文包，封面的牛皮被磨得发亮，“何建业带特勤队，赵虎带档案，林阿福带电台，去潜山。我在武汉坐镇，随时保持电台联络。”
三辆军用吉普车驶出武昌时，街道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老人背着包袱，孩子抱着母鸡，与车队逆向而行。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突然摔倒，何建业让司机停车，亲自扶她起来。妇人的奶水混着泪水淌在衣襟上：“官长，潜山是不是守不住了？我男人还在那儿当民夫……”
“放心，”何建业从车上拿了两罐饼干塞给她，“我们就是去守潜山的。”妇人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对着吉普车的方向磕头，额头撞在滚烫的柏油路上。
车队在泥泞的公路上颠簸，车窗外的稻田被炮火炸得焦黑。快到黄冈地界时，天空掠过三架日军轰炸机，机翼下的太阳旗刺得人眼睛疼。赵虎慌忙用帆布盖住档案箱，林阿福则把电台塞进路边的草垛——万一被炸，密码本和电台绝不能落入日军手里。
黄冈情报站设在县城外的一座土地庙里。推开斑驳的木门，一股霉味混着硝烟味扑面而来。神龛上的土地公塑像被震断了胳膊，供桌上的电报机蒙着灰，旁边散落着几份被撕碎的情报。
“人呢？”何建业的手按在枪套上，指节发白。墙角的草堆动了动，钻出个满脸血污的年轻人，是情报站的发报员小郑。他的腿被弹片划伤，裤管浸成暗红色。
“站长让我们撤，”小郑咬着牙站起来，“他带着最后一份日军布防图，往东山嘴的联络点去了。”他指着庙后的小路，“说要是我们活下来，就去那儿找他——暗号是‘菩萨闭眼’。”
何建业立刻分工：“赵虎带小郑去包扎，顺便清点站内的情报；林阿福架设电台，尝试联系东山嘴，同时向武汉的吴处长报告情况；我去东山嘴找站长。”他临走前在神龛下摸了摸，触到块松动的砖——里面藏着黄冈的地下党员名单，是上个月刚交接的。
东山嘴的联络点是间废弃的茶寮，竹编的顶棚被炮弹掀了一半。吴石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推开门，只见站长被两个穿便衣的人按在地上，其中一人正抢夺他怀里的油纸包。
“住手！”何建业拔出枪，子弹上膛的声音惊得两人回头。穿便衣的人慌忙掏枪，却被何建业一脚踹飞。站长趁机挣脱，死死抱住油纸包，里面的布防图被鲜血染红了一角。
“他们是‘麻雀’的人！”站长咳出一口血，指着地上的特务，“从安庆就跟着我们，刚才假装成溃兵混进来……”话没说完，就歪倒在地上，胸口插着把匕首——是刚才被踹飞的特务扔的。
何建业一枪崩了特务，蹲下身抱起站长。老人的眼睛还圆睁着，手指死死抠着吴石的袖口，像在传递什么。吴石摸向他的怀里，除了布防图，还有块贴身的玉佩，刻着“忠”字——是十年前情报培训时发的纪念品。
“站长！”林阿福带着电台赶来，看到这一幕，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赵虎也跑来了，手里拿着刚清点出的情报，上面记着日军在黄冈周边的十五个炮位。
“把布防图收好。”吴石把玉佩塞进站长的衣襟，“让他走得安心。”他蹲在茶寮的泥地上，借着天光展开布防图，上面用朱砂标着日军的重炮阵地，旁边注着“每日午后三点换防”。
“林阿福，给武汉发报，”何建业对着电台话筒沉声说，“向吴处长报告：已缴获日军黄冈布防图，重炮阵地每日午后三点换防，建议炮兵营两点半前抵达柳林河，三点准时炮击。”
武汉军令部临时办公点，吴石听完汇报，立刻拿起电话下达命令：“接炮兵指挥部，按黄冈前线建议，部署炮兵营至柳林河，三点整发起炮击。”
“这才是站长要保护的东西。”何建业把账本锁进档案箱，“有了这个，就能重建情报网。”他让赵虎去联络张木匠和李裁缝，自己则带着林阿福去县城勘察地形。
黄冈县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门板上贴着日军的布告，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顺民者生”。吴石和林阿福扮成逃难的兄弟，背着空包袱在街上走。路过粮仓时，林阿福故意撞翻了路边的菜摊，摊主骂骂咧咧地追出来——正是账本上记的李裁缝。
“布料短了。”林阿福低声说。李裁缝的骂声戛然而止，悄悄指了指粮仓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三更，后墙。”
三更时分，何建业和林阿福摸到粮仓后墙。月光下，张木匠正用刨子在墙上刨，木屑簌簌落下。“刨子钝了。”张木匠头也不抬，手里的刨子其实是把特制的凿子，几下就凿开个洞。
钻进粮仓，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张木匠点燃火把，照亮地下通道的入口：“这是前清时修的，能通到日军指挥部的后院。”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日军哨兵的换岗时间表，“我侄子在日军里当伙夫，偷偷画的。”
何建业看着通道口的石阶，忽然有了主意：“让李裁缝做几套日军军装，张木匠准备炸药——我们要端了他们的指挥部。”他在火把的光线下展开布防图，“炮兵营炮击时，日军指挥部必定混乱，这是咱们的机会。”
6月28日午后，安庆城郊的日军正在换防。炮位上的哨兵端着枪警惕张望，指挥官在帐篷里核对换防名册。两点五十分，林阿福在茶寮的屋顶升起信号烟，红色的烟柱像根标枪，刺向天空。
三点整，江北游击炮兵的炮弹呼啸而至。日军的炮位瞬间被炸成火海，帐篷里的换防名册散落一地，指挥官刚拿起指挥刀就被埋在瓦砾下。
“动手！”何建业穿着日军军装，带着张木匠和李裁缝钻进地下通道。通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快到出口时，张木匠点燃炸药包的引线，火花在黑暗中像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