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是跑着去的,圆脸上堆着笑,但额角一层细汗。在正房门口停了停,整了整衣襟,才躬身进去。约莫两刻钟后出来,步子就有些虚浮,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那汗在阴天的光里亮晶晶的。他没回自己住处,径直往库房方向去了,背影瞧着有些慌。
沈知微放下镊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傍晚时分,雨还没下,但空气里那股潮气已经很重,粘在皮肤上,腻乎乎的。吴管事来了。
吴管事搓着手,脸上挂着惯常的讪笑,但眼神躲闪。“姨娘还在忙呢?”
“嗯。吴管事有事?”
“是……是夫人吩咐。”吴管事咽了口唾沫,“夫人说,姨娘查账辛苦,库房那些旧档年久杂乱,灰尘大,怕呛着姨娘,也怕耽误工夫。往后姨娘若需调阅什么,还是先报与夫人知晓,由小的统一取了送来为好。免得……免得姨娘亲自跑,脏了衣裳。”
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
沈知微抬眼看他:“夫人的意思,是怕我乱翻?”
“不敢不敢!”吴管事忙摆手,“就是……就是为姨娘着想。库房那地方,鼠蚁多,气味也不好。”
“知道了。”沈知微点点头,“那就按夫人说的办。”
吴管事像是松了口气,又客套两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残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屋里暗下来。沈知微没点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坐着。
远处隐约有争吵声,像是从红姨娘院里传出来的。声音尖利,混着瓷器摔碎的脆响,很快又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呜咽和骂声,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噗噗作响。
她起身,关了窗。屋里彻底暗了,只有墙角那盏小油灯还没点,黑黝黝的。她摸到火折子,晃亮,凑到灯芯上。
火苗跳起来,一小团黄光,把她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她没急着理账,从袖袋里取出那张对折的白纸,展开,铺在桌上。油指印还在,淡淡的。她又从床下暗格里拿出妆奁盒子,打开,将近日折的纸方块一个个取出,在灯下排开。
大小不一,厚厚薄薄,铺了半张桌子。
她看着这些纸块,看了很久。然后取过一张新的空白纸,提笔。
“一、设饵:炭火异常账页及抄录数据置于桌角。辰时三刻,小荷潜入窥看,神色慌张,留油指印。证其关切。”
“二、反应:午后,红姨娘匆匆见王氏,约两刻。申时,王贵被召见,出时额角汗,步履虚,往库房去。证其紧张。”
“三、限权:酉时,吴管事传王氏令,收紧库房调阅权限。证其防范。”
写罢,她将纸折起,没放进妆奁,而是贴着胸口收好。纸边硬硬的,硌着皮肤。
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轻响。
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窗外风声紧了,雨点终于落下来,打在瓦上,噼里啪啦,由疏到密。屋子里黑沉沉的,只有雨声充斥耳膜。
饵下了,鱼咬了钩。接下来,水就该浑了。
她闭上眼,黑暗里,那些数字、账页、人的脸,还在眼前晃。红姨娘尖利的嗓音,王贵额角的汗,吴管事躲闪的眼神,王氏那扇紧闭的门……一块块,一片片,像这夜里的雨,密密麻麻,没有尽头。
但心里那点冷,却慢慢稳住了。
从暗处查证,到明处引蛇。路还长,但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雨下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