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只是冰山一角。二少爷那本私账上，密密麻麻，这样的代号不下二三十条。若每条都有差额，总额恐达数千两。
她合上册子，心往下沉。
这不再仅仅是内宅的贪墨了。这是内外勾结，通过账房洗钱，将府里的公账资金，以各种名目转移到外庄，贴补漕运生意的亏空，或直接兑成现银，流入私囊。
王贵是内宅的经手人，红姨娘是联络或分润者，二少爷是外头的接收和运作人。而王氏……她是默许，是知情，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她将二少爷的账册放回原处，退出书房，重新锁好门。
回西厢屋的路上，在廊下遇见红姨娘。红姨娘穿一件崭新的银红缎子袄，领口镶着白狐毛，脸却有些浮肿，眼睛下面泛着青黑。见了沈知微，她脚步顿了一下，扯出个笑：“妹妹还在忙呢？”
“嗯。”沈知微停步。
“听说妹妹查账颇有进展？”红姨娘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带着试探，“可查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都是些数字核对，琐碎得很。”沈知微淡淡道，“姨娘今日气色似乎不太好。”
红姨娘脸色一僵，随即又笑：“夜里没睡好罢了。妹妹，听姐姐一句，有些账，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必深究？弄得大家都不安生。”
“姨娘指的是哪笔账？”
红姨娘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妹妹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这宅子里，水浑着呢，小心呛着。”
说完，扭身走了。狐毛领子在她颈后晃动，在灰白的天光里，白得刺眼。
沈知微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站了片刻，才继续往回走。
回到屋里，她将三片带代号的纸片小心收好。又取纸记录：“残片得密语‘初三，漕三’‘十五，货七’‘廿八，庄二’。比对公账及二少爷私账，知其为内部代号，指调度日及船只、货批、外庄编号。公账以‘粮款’‘杂费’等模糊名目支出大额银钱，实为贴补漕运亏空、兑取现银之用。此系内外勾结、洗钱通道。已发现三笔，差额二百二十两。全数恐极巨。”
写罢，她将纸折好，与之前的证据归拢。
傍晚，吴管事来送这个月的灯油。他放下油壶，搓着手，欲言又止。
“吴管事还有事？”沈知微抬眼。
“没、没。”吴管事摇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姨娘……近日小心些。王管事那边，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他像是很慌。”吴管事眼神闪烁，“前几日还找我喝酒，喝多了，嘴里嘀咕，说什么‘要出大事’‘有人要倒霉’。还问……还问我库房里那些旧账底子，处理干净没有。”
“你怎么说？”
“我说早就按规矩处理了。”吴管事咽了口唾沫，“但我看他那样子，怕是不信。姨娘，您查账归查账，可千万……千万别沾上不该沾的。”
沈知微点点头：“知道了。”
吴管事这才退出去，脚步匆忙。
屋里静下来。油灯新添了油，火苗跳得高了些，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密语，代号，漕运，外庄。王贵的慌张，红姨娘的警告，吴管事的提醒。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摊浑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危险。
但已经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
她吹熄了灯，躺下。黑暗中，眼前却还是那些代号，那些数字，那些模糊的名目。它们像一串密码，锁着一扇通往更大黑暗的门。
钥匙，她已经摸到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