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徐婆子:“姨娘那本旧账册,后来去了何处?”
徐婆子努力回忆:“姨娘去后,夫人……王氏命人清点遗物,账册连同其他杂物,一并收走了。老奴当时被赶出府,未能细看。”
“可还记得账册模样?”
“牛皮封面,青色镶边,册角有烧痕……像是被火燎过一角。”徐婆子比划,“姨娘说,那是老爷在世时常用的册子,记着田庄细账。”
沈知微心念电转。田庄账册共三本,她曾逐一翻阅,确有一本册角有焦痕,当时以为是存放不当所致,未深究。如今想来,那焦痕或为掩饰——有人曾试图烧毁此册,未成,只燎了一角。
她辞别徐婆子,携木匣回府,直奔前厅侧厢,调出那三本田庄账册。逐一检视,果然在东庄账册封皮右下角,发现一片焦痕,颜色深褐,边缘碳化。她小心翻开册子,内页完好,但装订线处似有重新缝制的痕迹。
取来薄刀,极轻地挑开装订线。线松,露出册脊夹层——内里藏着一叠薄纸。她屏息取出,展开。
是两张字据。
第一张,是郎中手书:“癸亥年七月初三,收王氏银五十两,以‘安神散’换‘顺产汤’,保其胎象,损沈姨娘之子。”下有郎中签名画押,并盖私章。
第二张,是王氏亲笔:“今收到沈姨娘田产契书全份,计城西水田五十亩,折银二百两。此田归入公账,由我代管。”日期正是生母“病故”后第三日。旁有老爷私章——但印色晦暗,与先前伪造印章账目中的印泥相似,显是拓印伪造。
铁证如山。
换子药方,夺产伪契。王氏之罪,至此确凿。
沈知微将字据与残契、玉佩、生母遗信一并收好,指尖冰凉,心却滚烫。多年迷雾,一朝散尽。生母之死,庶女之辱,田产之失,皆源于王氏一念之毒。
而“账毁人亡”四字,更似谶语——王氏为掩盖罪行,不惜火烧账房,销毁证据;为灭口,毒杀王贵、沈姨娘。账目是钥匙,也是凶器。
她握信的手微微发抖,但眼神锐利如刀。
证据齐了。王氏偷换婴孩、谋害人命、侵占田产、伪造契书、贪墨洗钱,数罪并罚,足以按族规处死,或送官究办。
然此刻并非摊牌最佳时机。王氏虽倒,其背后尚有二少爷漕运网络、京城打点势力。若贸然揭发,恐逼得对方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需等。等一个能将王氏及其背后势力一网打尽的时机。
她将证据重新封入铁匣,加锁。而后起身,走至窗边。
窗外暮色四合,庭中芍药谢尽,石榴初绽,点点猩红,如火如血。
初夏已至,局势将如这天气,愈发燥热。
而她手中,已握有足以焚毁一切虚伪假面的火种。
只待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