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守仁流放三千里,目的地是北疆苦寒之地,黑水城。
押解队伍出京后,沿官道北上,日行五十里,夜宿驿馆或破庙。沈守仁枷锁加身,徒步而行,不过旬日,已形销骨立,脚底磨出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起初几日,他犹存傲气,不肯与差役多言,饮食也挑剔。但差役哪管这些,给什么吃什么,不吃便饿着。走了三五日,饿得头晕眼花,只得吞咽粗粝窝头,饮浑浊河水。
更难受的是精神折磨。沿途百姓围观,指指点点:“这就是那个假死侵产的沈老爷?”“看着人模狗样,心肠忒毒!”“家产百万,还贪,活该流放!”
唾骂、嘲笑、鄙夷,如针扎耳。沈守仁低头疾走,不敢抬眼。往日威严,荡然无存。
行至第十日,遇暴雨。官道泥泞,一步一滑。沈守仁体力不支,摔倒在泥坑里,枷锁沉重,挣扎不起。差役挥鞭呵斥:“快起来!装什么死!”
他仰面躺在泥水中,雨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呛得咳嗽。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决定假死的夜晚。
那时沈家表面光鲜,内里已虚。漕运生意连年亏空,田庄铺面收益日减,而各房用度奢靡,入不敷出。作为家主,他焦头烂额,却无良策。
直到某日,结识一位南洋商人,说起海外钱庄、船运私货、洗钱逃税的门道。那人说:“沈老爷,您这家大业大,何必困守一地?将资产转移海外,另立门户,岂不逍遥?”
他心动了。假死脱身,侵吞祖产,洗钱转移,海外立足——一套精密的计划,在心底成型。他瞒着所有人,连王氏也只知皮毛,暗中操作。
三年间,他成功了。空壳商号设立,田产低价转移,钱庄流水洗白,海外账户存金,连逃遁船只都备好了。只待时机成熟,便可金蝉脱壳,远走高飞。
可他算漏了一点:人心。
他没想到王氏贪得无厌,将内宅搞得乌烟瘴气;没想到红姨娘愚蠢狠毒,闹出人命;没想到沈知澜胆大包天,勾结私盐,引来官府;更没想到,那个一直被他忽视的庶女沈知微,竟以账目为刃,一层层剥开他的伪装,将他逼至绝境。
账目……他冷笑。他一生算计,最后竟败在区区账册上。
雨越下越大,差役不耐烦,将他从泥里拖起,推着继续走。枷锁摩擦脖颈,破皮流血,混着雨水,刺痛难当。
行至第十五日,抵黄河渡口。渡船摇晃,沈守仁晕船,呕吐不止,胆汁都吐出来。差役嫌恶,将他扔在船角,不管不顾。
渡过黄河,便是真正的北地。气候转寒,草木稀疏,风沙扑面。沈守仁单衣褴褛,冻得瑟瑟发抖,脚上血泡溃烂化脓,每走一步都似踩在刀尖。
他开始发烧,神志恍惚。恍惚间,看见已故的父亲站在面前,指着他骂:“不肖子!败光家业,辱没门风,你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又看见沈知微,素衣净面,手持账册,冷冷看着他:“账目不清,人不离位。你侵吞的每一两银子,都在这里记着。”
还看见那些被他侵吞田产的佃户,衣衫褴褛,跪地哭诉:“老爷,没了田,我们怎么活啊……”
幻象重重,折磨得他几欲疯癫。差役只当他装病,鞭子抽得更狠。
行至第二十日,抵达黑水城。城墙低矮,土坯垒成,城内房屋破败,街道脏乱。押解衙门交接文书,将沈守仁收入城北苦役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