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密了，打在旧染坊塌了一半的铁皮屋顶上，像有人往烂铜盆里撒豆子。沈砚贴着墙根蹲着，左手按在枪套上，指节发白。巷口三丈远的地方，魏三合猫在一堆碎砖后头，半个身子藏在倒扣的破木箱底下，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草叶塞进嘴里嚼——他紧张时总爱啃点什么，小时候是甘蔗渣，现在是野草。
三更还差一刻。
沈砚没动，眼睛盯着巷子尽头那扇歪斜的铁门。按照魏三合带回来的消息，老刀该从那儿进来，金贵的人会在后巷接货。可眼下这地方安静得反常，连野狗都不来凑热闹。地上有几道新鲜脚印，泥浆还没干透，但全是巡警留下的——他们提前一个时辰布控，七个人分守五处位置，动作干净利落，没惊起半只麻雀。
可就是太干净了。
沈砚慢慢起身，靴底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轻微“咯”声。他弯腰细看，砖缝边有烟灰，颜色浅，质地松，不是积了夜露的老灰。他伸手捻了捻，指尖传来一点油润感——刚熄不久。
他顺着烟灰往前走，不到两步，在墙角发现半截烟锅，铜头铁杆，样式老旧，正是江湖上跑单帮的老混子常用的那种。他捡起来，打开盖子，里面还有小半锅没抽完的烟丝。他低头嗅了嗅，一股呛人的旱烟味儿混着点说不清的香料气，像是八角煮过又晒干的气味。
“老刀抽不起好烟。”魏三合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身后，压着嗓子说，“他以前在码头扛包，就爱卷点烂叶子凑合。”
沈砚没应声，把烟锅递过去。魏三合接过一看，眉头一跳：“这烟丝不对劲。我认得这个味儿——青帮底下那些看场子的打手，发饷那天才许抽一袋，说是‘提神辟邪’，其实就是掌柜从药铺顺来的残渣拌了花椒粉。”
沈砚点了下头，目光扫向巷子两侧的屋檐。这些屋子早年做过仓库，墙高顶斜，瓦片层层叠叠。他抬手指了指最靠里那栋房的屋脊：“你上去看看。”
魏三合二话不说，踩着墙边堆的破筐往上蹿。他动作轻，脚尖点地就跟狸猫似的，三两下就攀上了残垣，伏在瓦背上不动了。风把他的布衫吹得贴在背上，露出肩胛骨的轮廓。
沈砚在下面仰头等。雨丝斜着打在他脸上，顺着眉骨流进左眼疤的旧伤里，有点刺痒。他没去擦，只盯着魏三合的方向。
过了约莫两分钟，魏三合滑下来，落地没出声，直接凑到沈砚耳边：“瓦片松了三块，檐角有布条挂住，扯断一半。刮痕是棉布，粗线织的，跟咱们巡警的制服不一样，倒像是……劳工穿的那种短打衣裳。”
“方向呢？”沈砚问。
“东南。”魏三合吐掉嘴里的草梗，“脚印被雨水冲了，但我摸了湿泥，有一串往那边去的拖痕，像是有人急着走，鞋底粘了泥甩不掉。”
沈砚转身走向巷口，脚步加快。他穿过一条窄岔道，来到后巷出口的小空地。这儿原本是堆货用的，现在只剩几个水泥墩子，上面搭着烂雨布。他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果然，有拖行痕迹，断断续续延伸出去，最后消失在一条排水沟口。
他站起身，望向东南方向。那边是码头旧区，再过去就是青帮的地盘，鱼龙混杂，外人难进。
“他没来交易。”沈砚说，“他是来了，发现我们，然后跑了。”
魏三合挠了挠耳朵：“那为啥留下烟锅？要是真警觉，不该扔这玩意儿暴露行踪。”
“故意的。”沈砚声音低下来，“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你们在这儿。这不是逃跑，是退场。”
魏三合咧了下嘴，没笑出来。
两人原路返回染坊后巷。其他巡警已经撤了岗，缩在对面屋檐下避雨。沈砚走过他们身边，谁都没说话。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任务失败，白忙一场，回头还得写报告挨骂。
但他没停下，径直走到之前发现烟灰的位置，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三更已过，雨势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