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江边的潮气,吹得巷口那盏煤油灯忽明忽暗。魏三合蹲在墙根下,嘴里叼着半截草棍,眼睛盯着青帮老宅后巷那扇刚钉死的排水口铁栅。他咧了咧嘴,低声嘟囔:“侬晓得伐,人走狗道,狗都嫌挤。”
半小时前,沈砚从金贵宅子里走出来,背影笔直得像根旗杆。魏三合躲在对面屋檐下,看见金贵手下那个穿短打的汉子匆匆出门,往东南方向去了。他知道,老刀要换窝,时间不多了。
他把草棍吐掉,顺手从腰间摸出铜烟锅,在裤腿上蹭了蹭灰。这玩意儿老魏头留下的,不抽烟,就爱擦它。紧张的时候一摸,心里就踏实。今晚得靠它了。
垃圾车是子时一刻到的。两个短工推着板车,车上堆着馊水桶,一路滴答着油汤。魏三合早等在拐角,迎上去递了两根烟,笑嘻嘻地说:“大哥辛苦,夜里凉,喝口热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陶壶,倒了两杯劣酒。
短工乐了:“小瘪三还挺懂事儿。”
一人接过酒,仰头就灌。另一人正要接,魏三合手一滑,酒洒了一地。他哎哟一声,忙蹲下去捡壶,顺势把一块瓦片踢进车底。两人骂了几句,也没多想,继续推车往院里去。
魏三合跟在后面,低着头,肩膀缩着,活像个常年跑腿的小厮。门房扫了一眼,没拦。他知道,这些人眼里只有穿长衫的,布衣短打的,连人都不算。
院子比外头看着大。东侧是厨房和柴房,西侧一排平房像是账房和杂役住的。北面主院灯火通明,宴席散了,人声渐歇。魏三合贴着墙根溜到晾衣绳底下,绳上挂着几件湿漉漉的衣裳,随风晃荡,像吊着的鬼影。
他抬头看屋顶。瓦片有松动的痕迹,一角翘起,像是最近有人踩过。他咬住铜烟锅,两手攀住墙缝,脚尖一点,蹭蹭几下就上了屋脊。动作轻得连风都没惊动。
落地时一脚踩空,压塌了半块瓦。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刺耳。他立刻趴下,耳朵贴瓦面,听动静。三秒,五秒……没人出来。巡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又回去了。
他喘了口气,从屋脊爬到偏殿上方。这里是烟房,平日供金贵手下抽大烟的地方。窗缝封死了,只留个拳头大的通风孔。他凑过去看,里头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清。
他掏出铜烟锅,把锅头朝里探进孔洞,借着远处路灯的一点亮光,反着一照——烛火映在锅面上,微微晃动。他眯眼细数:两个影子,一个坐,一个站。坐着的那个披着灰袍,站着的低头,帽檐压得严实。
他把烟锅转了个角度,再照。这次看清了,站那人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坐的伸手去接,说了句什么。声音闷在屋里,听不真切。
魏三合趴着不动,耳朵竖起来,像只夜猫子。他听出来了,他们在说“货”。一句“明日寅时”,他心头一跳;又一句“码头三号仓”,他屏住了呼吸;再一句“分两批,水陆各一”,他悄悄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烟盒纸,用炭条记下。
里面还在说:“不留名册,现银结算。”
“上头催得紧,不能拖。”
“老刀那边,天亮前就得动身。”
魏三合把纸条塞回口袋,慢慢往后退。他不敢站起来,怕影子投在墙上。一直退到屋脊尽头,才翻身下房,落进柴垛。干草扎得他脖子痒,他忍着没动,等巡哨走过,才猫腰钻出后巷。
回去的路变了。原先那条河堤小道今早被青帮的人翻过一遍,还设了暗桩。他绕到南边,走河堤泥道。脱了鞋,赤脚踩在湿泥上,一步一陷,走得慢,但没脚印。
快到城西老茶摊时,听见前头有动静。他立马蹲下,扒开一丛芦苇看——两个青帮的人提着灯笼,正在查一家关了门的铺子,嘴里骂着:“妈的,刚才明明看见个黑影!”
魏三合冷笑,心想:“黑影?老子连影子都收起来了。”
他等他们走远,才贴着墙根摸过去。茶摊的招牌歪了半边,写着“清心茶”三个字。这是他们仨定的接头点,沈砚说这儿老板聋,话多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