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湿滑,沈砚的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闷响。他刚拐过巷口,雨又落了下来,不大,却密,像谁把一簸箕灰扬进了风里。他没撑伞,大衣领子竖着,左手插在口袋,指尖还碰得到岑婉如给的玻璃瓶,凉的,硬的,像一块沉底的石头。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牛皮纸袋的事——林仲勋到底把资料藏哪儿了?审计点周三下午抄销毁名单,时间太紧,得赶在前头摸进去。锅炉房暗道味是差了点,可胜在没人盯。想到这儿,他下意识摸了摸眉骨那道疤,指腹蹭过凹痕,人也清醒了些。
就在这时候,巡捕房后门的小灯亮了。
沈砚脚步一顿。这个点,值班的该是文书小王,那人懒,天一黑就缩在炉子边打盹,从不主动开灯。他眯眼看了两秒,灯又灭了。可下一瞬,一道黑影从墙根窜出,贴着屋檐往街心跑,手里攥着个油纸包似的东西。
沈砚没追。他知道那是线人。这种时候冒雨送信,八成是急事。
他加快脚步,推开巡捕房侧门。门没锁,门轴吱呀一声,惊动了里头的人。小王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张纸条,脸色发白,见沈砚进来,手一抖差点把纸揉了。
“怎么?”沈砚脱大衣,声音不高。
“刚……刚有人塞的。”小王把纸条递过来,手指有点抖,“说魏三合在码头十三仓,被青帮扣了,快不行了。”
沈砚接过纸条,展开只一行字,墨迹被雨泡得有些晕:“三合落网,火签烫身,速断后路。”底下画了个歪斜的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哐地撞上墙。他一把抓起枪套往腰间扣,动作利落得不像生气,倒像机器上了膛。
“备车!”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吼,“去青帮老巢!”
小王愣在原地:“这……这不合程序啊探长,没搜查令,没报备,直接闯青帮据点,回头赵副探长问起来——”
“问他妈的头!”沈砚头也不回,手已经按在门把上,“魏三合要是死了,我拿你顶命!”
门被拉开,外头雨更大了。冷风卷着水星子扑进来,吹得桌上纸页哗啦作响。小王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拦。
沈砚冲进雨里,皮靴踏碎水洼。他脑子里全是魏三合那张油嘴滑舌的脸——蹲在椅子上啃苹果,咧嘴笑,一口白牙;审讯时学岑婉如用镊子夹花生米,夹十个掉九个;有次追嫌犯摔进臭水沟,爬上来还说“侬晓得伐,这泥巴香得很”。
那小子机灵,也命硬。十二岁偷怀表被打断肋骨扔江里,还能活着爬上岸。可青帮的刑,不是闹着玩的。火签、盐水灌肠、竹钉插指甲缝,那些玩意儿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人开口。
而魏三合知道的太多了。
他知道老刀逃了;知道金贵换窝;知道码头三号仓的接头暗语;更知道沈砚最近每晚都在翻旧档,查西河巷那几桩“猝死”案。这些事,随便漏一句,都能让他在暗室里多挨十鞭。
沈砚跳上黄包车,司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钱拍在座垫上:“全速,码头十三仓!”
车夫吆喝一声,车轮碾过积水,飞驰而去。
与此同时,十三仓地下暗室。
魏三合被绑在一根粗木桩上,双手反吊,脚尖离地半寸。他右耳缺角处还在渗血,左臂那道蜈蚣疤被烙铁烫过,皮肉焦黑,气味刺鼻。地上一滩水,混着血和汗,他刚才灌了三碗盐水,吐了两次,胃里早就空了。
头顶悬着一盏煤油灯,光昏黄,照得四壁影子乱晃。金贵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对铜球,咯吱咯吱响。
“我再问一遍,”金贵声音不高,像钝刀磨石,“你进我青帮几次了?”
魏三合吐出口里的血沫,咧嘴一笑:“一次也没。老子是巡捕房的人,要杀要剐听天由命。”
“哦?”金贵慢悠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摸了摸他脸上那层灰,“那你半夜三更,穿短打布衫,爬我屋顶,拿铜烟锅反光照屋里,是在巡逻?”
魏三合眨眨眼:“可能风太大,把我吹上去了。”
金贵笑了,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根烧红的铁签,尖端泛着橙光。“江湖讲义气,也讲规矩。你坏了我的规矩,就得受我的刑。我不怕你嘴硬,就怕你骨头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