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八分,仓库里的烛火歪了第三下。
卡尔的泪痕还没干,顺着下巴滴在膝盖上,砸出一小片深色印子。他没去擦,手指还搭在瓶口边缘,但不像刚才那样死攥着,倒像是忘了松手。沈砚站在原地,藏青中山装的袖口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像两片不动声色的翅膀。
“你真能背我?”卡尔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话出口时自己都愣了一下,仿佛也惊讶于自己竟问出这种话。
“我能。”沈砚说,“我十六岁就背着人跑过三条街,是个巡警中暑晕了,我扛着他到医院,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就救不回来。”
卡尔扯了下嘴角:“编故事也不打草稿。”
“你要不要试试看?”沈砚往前挪了一步,梁木发出轻响,但他脚步稳得很,“你现在两条腿加起来撑不起一个咳嗽,还想逃?你连爬都爬不出这屋子。”
卡尔猛地抬头,眼里又有了点光,是怒火烧出来的。“你少瞧不起人!我……”
“你什么?”沈砚打断他,语气居然带上了点笑,“你当年在码头放火,烧了三间工棚,自己却从后窗跳水跑了——这事我在案卷里看过。跑得挺利索,就是腿落下了毛病,一阴天就疼,对吧?”
卡尔的脸一下子涨红,脖子上的筋蹦出来:“谁他妈让你翻那些东西!”
“我不光看了,我还问了老码头的工人。”沈砚又走了一步,离他只剩六七步远,“他们说你那时候穿双破布鞋,水里蹚了半里地,上岸就吐血。现在呢?你现在咳一声,瓶子都快拿不稳了。”
卡尔低头看手,果然抖得厉害。那瓶子搁在膝上,绿色液体晃了晃,没洒出来。
“你说拳头才管用。”沈砚声音低了些,像拉家常,“可你现在拳头在哪?你站都站不直,还谈什么活到最后?你要真信这个,就不会一个人瘸到这里,躲在这堆烂砖头后面发抖。”
卡尔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得烛火往一边倒,影子在墙上乱晃。沈砚趁机又近一步,靴底碾碎一小块瓦砾,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卡尔耳朵一动。
“你要是想活。”沈砚说,“就把瓶子给我,我背你出去。天亮前还能赶到医院,给你接骨、治肺痨、清血毒。你要不想活,就继续抱着它,等天亮被人发现,一具发黑溃烂的尸首,旁边摔碎的玻璃瓶,报纸登出来,也就八个字:‘疑犯畏罪,自毁证据’。”
卡尔咬牙:“你当我是傻子?进了巡捕房,不死也脱层皮!”
“那你以为现在这样就算活着?”沈砚冷笑,“被人当狗使唤,带着个瓶子东躲西藏,腿瘸了没人管,病重了没人救。你主子是谁?他来看过你一眼吗?送过一口药吗?你替他卖命,他把你扔在这儿等死。”
“闭嘴!”卡尔吼了一声,抬手又要举瓶。
可这一下动作太急,牵动旧伤,右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往侧边歪去。他本能地伸手撑地,瓶子顺势滑到了身前。
就是现在。
沈砚蹬地冲出,左脚踩上塌陷的梁木借力,右手横切过去格开卡尔手腕,左手直接抓向瓶身。卡尔反应也算快,立刻回手去挡,但体力早透支到底,动作慢了半拍。
“啪”一声闷响,沈砚的手掌结结实实拍在玻璃瓶侧面,将它从卡尔指缝里硬生生抽了出来。紧接着肩撞肘压,一个拧臂过肩摔,把人按在地上。卡尔后脑磕到砖块,闷哼一声,还想挣扎,沈砚膝盖顶住他腰眼,右手顺势反剪双手,牛皮枪套上的金属扣“咔”地甩出,几圈缠紧腕骨。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沈砚喘了口气,低头看掌心的瓶子。拇指长短,淡绿色液体安静地躺在里面,表面浮着一层细小气泡,像刚开的汽水。他用袖口擦了擦瓶身,确认没有裂痕,这才松了半口气。
“你……你耍诈!”卡尔趴在地上,脸贴着灰土,声音扭曲,“你明明说要背我!”
“我说的是条件。”沈砚站起身,把瓶子小心塞进内袋,扣好纽扣,“你交出瓶子,我背你。可你没交,是你先动手的。”
“你根本就没打算背我!”
“我本来是打算的。”沈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语气居然有点无奈,“你要是乖乖把瓶子递过来,我现在已经蹲下让你趴上来了。可惜啊,你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犹豫,等我想帮你的时候,你又不信。”
卡尔剧烈喘息,突然笑了,笑声断断续续,像破风箱。“哈……哈哈……你们这些人,嘴皮子比刀子还利索……一个个都是……都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