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沈砚靠在车壁上，帽檐压得低。他没闭眼，盯着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链。陈府的酒气还浮在鼻尖，可他知道，那顿饭吃得再久，也问不出半句真话。
车夫拐进一条窄巷，两旁是塌了半边的砖房，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过头顶，湿衣服滴着水，落在行人肩头也没人抬头看一眼。车子在一扇锈铁门前停下，门框歪斜，门环缺了一角。
“到了。”车夫低声说。
沈砚递过去两枚铜板，推门进去。里头是个废弃货仓，地上散着烂木箱和发霉的麻袋，墙角堆着几捆旧缆绳。他脚步没停，径直穿过空地，走到最里头一堵破墙前，伸手在砖缝里抠了两下，一块松动的砖被取了出来，后面是个暗格，一张折好的纸条静静躺着。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陆九等你。”
沈砚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然后他抬起手，敲了三下墙，短、长、短，像下雨时屋檐滴水的节奏。
墙后传来窸窣声，接着是一阵拖沓的脚步。一块活动砖被推开，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后站着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脸上有道从眉尾划到下巴的疤，眼神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探长，”那人嗓音沙哑，“我们老大说了，见你可以，但枪得留下。”
沈砚解下腰间枪套，递给对方。那人掂了掂，又伸手示意怀表链。沈砚皱眉。
“规矩。”疤脸男说。
沈砚沉默两秒，抬手解开链扣，银链滑进对方手里。疤脸男点头，侧身让开。
洞后是间密室，不大，四面封死，只顶上开了个通风口，漏下一点月光。屋里摆着张瘸腿方桌，两把竹椅。桌边坐着个瘦高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袖口卷到小臂，正用一把小刀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不断，垂在桌沿。
“沈探长来了。”男人头也不抬，“坐。”
“陆九？”沈砚坐下。
“是我。”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桌上，推过去，“吃吗？”
沈砚没动。“我来不是吃水果的。”
陆九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深纹。“我知道。你是来谈生意的。”
“不是生意，是保命。”沈砚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摊在桌上。那是他手抄的交易路线图，标着几个码头泊位、时间点，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可疑中转点”。
“他们要运的东西，不止是钱。”沈砚说，“也不是鸦片或军火这么简单。这回的货，一旦落地，江州的地盘就得重新洗牌。你信不信，三个月内，青帮的‘孝’字堂就得换人烧香？”
陆九没接话，只是拿起小刀，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刀尖稳得像钉在木头里。
“你说‘他们’，是谁？”
“你现在还不用知道名字。”沈砚指了指图上一个标记，“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用的是你们青帮的老路子，十六铺子时上船，走暗潮，绕过巡捕房夜哨。可现在，这条线不归你管了，对吧？上个月，你派去盯梢的三个弟兄，两个失踪，一个瘸了腿回来，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陆九的眼神沉了下去。
“我不是来查你的。”沈砚声音放低，“我是来提醒你，有人拿你的地盘做局，拿你的人填坑。你今日不伸手，明日祠堂牌位就得换人来立。”
密室里静了片刻。外头风刮过破窗，发出呜呜的响。
陆九终于开口：“你一个巡捕房的探长，跑来找我合作？不怕上头知道了，把你革职？”
“巡捕房里有没有人听我的，我自己清楚。”沈砚冷笑一声，“陈虎那一出戏，不是请我吃饭，是给我下马威。我若再单打独斗，不用等他们动手，我自己就得栽进泥里爬不出来。”
陆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要什么？”
“我要你在他们交货那晚，带人冲进去，砸了场子。”
“然后呢？东西归你？人归你审？案子归你报功？”
“东西不归我，人不归我，案卷也不归我。”沈砚摇头，“交易一毁，所有缴获，你不交巡捕房，我不写报告。但这事之后，你得帮我盯一个人，只要他在江州露面，你就通知我。”
陆九眯起眼：“谁？”
“名字现在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