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在江面雾气里越走越远,船尾划开的水痕慢慢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砚站在码头石阶上,风从袖口钻进去,凉得人清醒。他合上怀表,金属盖磕在掌心一声轻响,半张焦纸片夹在里面,边角还带着烧灼的脆感。他没再看渡口方向,转身把自行车靠在歪斜的木桩旁,摘下帽子拍了拍灰,又整了整中山装领口,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魏三合从墙后闪出来,脚步轻得像是怕惊动地上的蚂蚁。他手里攥着半截烟卷,没点,只拿在手里搓。
“里头传话了,”他低声说,“王五半个时辰前被抬进去的,腿上有血,说是摔的。”
沈砚点头,从内袋抽出一张巡捕房名帖,纸面压得平整,印着黑字和红章。他递过去:“你在这儿守着,若我两刻钟没出来,立刻回房报备案情进展,原样交上去,别经别人手。”
魏三合接过,手指在纸角捏出一道折痕:“你要一个人进去?”
“他们不让带人。”沈砚把帽子夹在臂弯,抬脚踏上青帮总堂外那道长石阶。
台阶两侧站着四个穿黑褂子的汉子,两手垂在身侧,不动,也不说话。眼睛却都盯着他,像钉子似的往人身上钉。沈砚走得不快,皮靴踩在石头上发出笃、笃、笃的声,每一步都像在数秒。走到尽头,门廊下有个穿灰袍的副手模样的人迎上来,手里端着茶盘,茶杯盖碰杯沿叮当响了一下。
“沈探长,”那人开口,声音平得像念公文,“我们九爷说了,帮规不纳外人问案。您这趟,怕是白跑。”
沈砚站定,目光落在茶盘上:“我不是来抓人。是来请人。”
副手挑眉。
“王五涉嫌多起命案关联,非普通逃犯。”沈砚语气没高也没低,“若藏匿包庇,按《江州共治条例》可视为同谋。你们青帮在西南渡口扎根几十年,不至于为一个带伤的账房坏规矩。”
茶盘微微晃了晃,水没洒。
副手冷笑:“你们官府审的案子,有几个不是先把人打残了再定罪?”
“所以我没带巡警,也没带手铐。”沈砚伸手入怀,取出一份文件,展开一角,“我只是要问话。笔迹比对已有初步结论,虽未立案,但嫌疑成立。若他清白,我沈砚当场道歉。若他有罪,也该由法办,不是由谁关在后屋养伤。”
两人对峙片刻,风卷着江味吹过门廊,茶香散得一干二净。
副手转身往里走:“等会儿。”
沈砚没动,背脊挺直,手指轻轻抚过左眉骨那道疤,触感粗糙。他盯着门内幽深的走廊,光线从高窗漏下来,照在砖缝间一道旧血渍上,颜色发暗,像是擦过好几遍没洗干净。
半炷香后,脚步声响起。
陆九从廊下踱出来,左手拄着黑檀烟斗,右手插在绸衫袖里。个子不高,身形瘦,脸像刀削过一样,颧骨高,眼窝深。他走到沈砚面前五步远站住,没笑,也没皱眉,就那么看着。
“你胆子不小。”他说。
“案子压着,顾不上胆子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