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后楼的法医室灯还亮着，窗玻璃映出一个伏案的身影。沈砚推开铁门时，听见金属镊子“叮”地一声搁在搪瓷盘上。
岑婉如没回头，只把橡胶手套褪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你来得正好，那根短棍我拆开了。”
她说话时语气平常，像在说食堂今天的菜咸了。解剖台上的油布摊着几段铁器零件，沾着干涸血迹和褐色锈斑。沈砚走近，看见其中一块弧形铁片内侧刻着几个模糊数字。
“这玩意儿不是随便打的。”岑婉如拿起放大镜，指了指齿轮连接处的一道冲压痕，“你看这儿，‘wj-7’，字体是模具压的，不是手工刻。市面上铁匠铺做不了这种活。”
沈砚皱眉：“wj？”
“吴大帅军械库第七批制式配件。”她放下放大镜，从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维修单复印件，“早年教会医院修过一批军用担架车，编号体系一样。这批钢含锰量高，专供军工厂，民用渠道买不到。”
她又拎起一瓶透明液体，往另一节铁管接缝处滴了几滴。“这是稀盐酸，去氧化层的。你瞧——”她用棉布一擦，金属底色露出来，青灰色，带点蓝光，“巡捕房枪械保养记录里写过，这种钢材只有军械库热处理炉才能出这成色。”
沈砚伸手摸了摸那块铁片边缘，指尖传来细微的锯齿感。“所以，打陈虎的家伙，用的是军方配发的刑具？”
“不止。”岑婉如把零件拼回原位，那是一根可折叠的三节棍，收拢后不过一尺长，能藏进袖管，“它原本应该是警戒哨所的防暴装备，但被改装过。这里加了凸棱，这里磨了刃口，打人的时候能割开皮肉，又不至于当场致命——很懂分寸。”
她顿了顿，摘下最后一截手套：“谁干的，知道怎么让一个人一边招供一边慢慢死。”
沈砚没吭声，盯着那根黑乎乎的铁棍看了半晌。外面走廊有巡警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散去，灯泡忽闪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两度，“能拿到这种改装器械的，要么是军械库的人，要么就是……副官级以上，有调用权限的。”
“理论上是这样。”岑婉如走到水池边洗手，冷水哗哗流着，“但你也知道，枪可以丢，钥匙可以借，命令可以伪造。我要说的是东西来源，不是谁亲手打了他。”
沈砚从怀里掏出记事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三行字：
刑具材质：军用特种钢，限军械库供应
编码体系：wj-7，属第七批次制式配件
使用特征：经人为改装，具备持续施刑功能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她：“这份报告你能签名字吗？”
“当然。”她甩干手，重新戴上发网松动的卡子，“我又不怕他们上门堵我。倒是你，拿这个去找军部，小心人家反告你诽谤。”
“我不找军部。”沈砚把本子塞回内袋，目光落在解剖台角落那个证物袋上，“我只是想知道，一根棍子是怎么从军械库出来的，最近有没有人领过同批次的东西。”
“那你得查出库记录。”岑婉如把零件装进新袋子，贴上标签，“顺便提醒你，这玩意儿表面有油脂残留，不是普通机油，是军用防锈膏。味道有点薄荷味，只有司令部机修班才配发那种。”
沈砚点点头，伸手接过证物袋。塑料封口还有点温，像是刚封好不久。
“辛苦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