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差点没写出来。不是忘了,是手不听使唤。早上拿起笔,手指是僵的,像木头做的。我用力握了握,关节咔咔响。笔在纸上划了半天,划不出字。不是没墨,是手不配合。那只手——我自己的手——不想写。它想让我放下笔,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让它们进来。
我换了左手写。左手抖,字丑,但能写出来。
左边肩膀今天没感觉了。不是不重,是感觉不到了。那块地方像不属于我了。我掀开衣服看,淤青从肩膀蔓延到了半边胸口,黑紫色,皮肤表面有细小的裂纹,像干裂的土地。我用手摸了摸,没感觉。不是我的皮肤了。
枕头上有五根头发。我数了。放在床头柜上。便利贴已经贴了厚厚一叠,从6月27日到今天,每天早上都在记。我要让它们知道,我记得。
洗漱的时候,镜子上的床单又掉了。我看到了自己的脸。脸色灰白,眼睛是灰色的,瞳孔还是圆的,但虹膜的颜色已经从棕色变成了浅灰。和那堵墙一个颜色。我盯着看了几秒,里面的我也盯着我。同步的。他没笑。我眨了眨眼,他也眨了眨眼。同步的。但我知道他在等。等我放松警惕,他就会做不一样的动作。
我把床单重新蒙上。
上午小陈出门之前,站在我房间门口看了我一眼。他说:“你今天要出去吗?”
“不知道。”
“你那个同事……”
“还没找到。”
他站了几秒,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他在走廊里叹了口气。
他快烦我了。一个整天待在家里的室友,不工作,不出门,不社交,每天对着一个本子写写画画。换谁都会烦。但我不能走。走了就没人记了。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趟那条巷子。不是想去,是脚自己带我去的。走到巷口,警戒线被扯断了一截,垂在地上。我弯腰钻进去。巷子很暗,阳光照不到。地上那摊黑色的东西变大了,从墙根蔓延出来,像一滩石油,在地面上慢慢扩散。我站在那摊东西旁边,低头看。里面有人在动——不是东西,是人。很小的人形,黑色,在黑色的液体里翻滚,像在挣扎。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形。阿杰。他缩在液体里,蜷成一团,像胎儿。
我蹲下来,伸出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我不能碰。碰了就会掉进去。
我站起来,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不是墙里的,是地上的那摊东西里传来的。阿杰的声音:“林远。”
我没回头。走了。
回到家,小陈已经回来了。他在厨房做饭,听到我开门,说:“你今天出去了?”
“嗯。”
“去哪了?”
“走走。”
他没再问。
我进了房间,关上门。打开日记本。今天又多了几行字。
“#077 卡住的拉链——它在抵抗,不让你拉开。你今天拉过拉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