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手背上的黑线变长了。
今天早上,他出门之前,我故意让他帮我递一下杯子。他伸手的时候,我看到了那条线。从手腕爬到了手背中间,比昨天长了一截,像一条细细的蛇,在皮肤底下慢慢往前拱。
他不知道。他还没注意到。
老孙头说得对。他沾上了。因为给我做面,因为用错了手,因为那些东西注意到了他。
我想告诉他。但告诉他什么?“你手背上有一条黑线,长到指尖你就会消失”?他会以为我疯了。也许我真的疯了。但黑线是真的。阿杰的黑线是真的。阿杰消失了。
我没说。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盯着那扇门。我想起阿杰。想起他躺在icu里,手背上的黑线从手腕到中指。想起他说的“它长到指尖了”。想起他消失在那条巷子里,走进那堵墙,再也没出来。
小陈会走同一条路吗?
因为我在路上。
我去了面馆。老孙头在拖地,看到我进来,没说话,指了指椅子让我坐。我坐下,他继续拖。拖完了,洗了手,端出一碗面。
“今天多加了一味。”他说。
“什么?”
“你那个室友的名字。”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你把他的名字放进面里了?”
“不是放进去。是念进去了。”他坐在对面,“做面的时候,心里念着他的名字。那些东西听到了,就会去找他,而不是找你。”
“那他不就更危险了吗?”
“他已经在危险里了。你不念,它们也会去找他。念了,至少你的面能分他一半。”他看着我的眼睛,“你以为这碗面是只给你吃的?你吃的每一口,都在分给你身边的人。你妈,你室友,你那个同事——那些还没死的。”
“阿杰呢?”
“阿杰吃不到。他那边太远了。墙里面,吃不到外面的东西。”
我低头吃面。第一口,没味道。第二口,有点苦。第三口,胃里那团火旺了,但火里有东西在烧,像针扎。
“疼吗?”老孙头问。
“疼。”
“疼就对了。你的面在分给他。他离你越近,你越疼。”
我忍着疼,把面吃完了。碗底的黑粉比昨天多了一倍。
“明天还来?”他问。
“来。”
走出面馆,阳光很好。我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不冷了,但指尖是黑的。指甲根部的黑色漫出来,漫到了第一个指节。
我攥了攥拳头。能动。
回到家,小陈还没回来。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今天#000没有补新编号,但日记本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我的笔迹。
“你不只是记录者。你是锚。你在,他们就在。你写完,他们就能活。”
我是锚。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拴住他们的绳子。我写得越多,绳子越粗。我停下来,绳子就断了。
我不会停。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趟北边的公园。不是想去,是觉得应该去。那片湖填出来的公园,八十年代的事,湖底挖出过东西。我想看看那个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
公园不大,中间有一个人工湖,但那是后来挖的,不是原来的湖。原来的湖已经被填平了,就在公园的东南角,现在是一片草坪。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很正常。但我站在草坪边缘,觉得脚底下的土是软的。不是草地的软,是那种踩上去会陷下去的软,像下面不是实心的,是空的。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草是绿的,土是干的。但手伸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凉气。不是地面的凉,是从下面往上冒的凉。
下面有东西。
我站起来,后退了几步。一个小孩跑过来,差点撞到我。他妈妈在后面喊“小心”。小孩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看我的脚。
“叔叔,你的影子是歪的。”
我低头看。影子是歪的。左边肩膀的位置,影子上有一个凸起,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影子的肩膀上。
我抬头看天,太阳在正上方。正午。影子应该是在脚底下,最短的时候。不应该歪。
#163正午消失的影子?不是消失,是歪了。
“谢谢。”我对小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