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跟在苏若云后面，隔着很远的距离。远到他只能看到一个青色的影子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远到她的脚步声已经被风吹散听不到了，远到连她身上的梅花香气都消失在了苏府院子里混杂的各种气味中。但他还是跟着，不近不远，不急不慢，像一个影子，像一条尾巴，像一只不肯离开的狗。他知道她不想让他跟来，她说得很清楚，这是她和苏镇山之间的事，他去了反而麻烦。但他还是来了，不是不信任她，是不放心。苏镇山是金丹巅峰，半步元婴，他一只手就能捏死她。虽然她说了他不会动手，但万一呢？万一他动手了呢？万一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呢？万一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一家之主，不能容忍外甥女在外面丢人现眼呢？他不敢赌，赌不起。
苏府很大，大到他走了半炷香还没走到正堂。走廊一条接一条，弯弯绕绕，像迷宫。院子一个接一个，有大有小，有方有圆，有的种着花，有的种着树，有的养着鱼，有的只有光秃秃的石板地。他经过一个院子的时候，看到几个苏家的子弟在练剑，剑光闪烁，剑气纵横，呼呼作响。他们穿着和苏若云一样的青色道袍，袖口绣着兰花，但他们的兰花是青线绣的，不是银线。银线是大小姐的标志，只有苏若云有。她走了十五年，那个标志还留着，没有人敢用。林星看了一眼那些练剑的子弟，他们没有看到他，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剑上。他加快脚步，穿过那个院子，继续往前走。
正堂在苏府的最深处，是苏镇山处理家族事务的地方。林星没有进去过，但他知道它在哪儿，因为苏若云告诉过他。穿过这条走廊，右转，再穿过一个院子，左转，再穿过一条走廊，就到了。他按照她说的路线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怕发出声音。走廊的地板是木头的，很旧，踩上去会吱呀作响，他只能贴着墙根走，踩在墙根的泥土上，泥土是软的，没有声音。
他走到正堂外面的时候，苏若云已经进去了。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光。光很亮，是蜡烛的光，正堂里点了很多蜡烛，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到苏镇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苏若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苏镇山抬起头，看到苏若云，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书是线装的，掉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小片灰尘。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若云。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像生锈的铁门在风中吱呀。
苏若云没有说话。她走进正堂，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是红木的，很大，很沉，桌面上刻着精美的花纹，是一幅山水画，有山有水有船有桥有人家。桌子上有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壶是紫砂的，杯子的白瓷的，很薄，能透光。苏镇山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苏若云，一杯留给自己。茶水是碧绿色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空气中袅袅地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苏若云看着那杯茶，没有喝。苏镇山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那个体修，也回来了？他问，声音还是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苏若云点点头。
苏镇山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头看着门外，目光穿过半掩的门，落在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块块碎金子。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苏若云说，我要留在青州城。
苏镇山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认命。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提醒。
苏若云说，知道。
苏镇山说，苏家的人不会接受他。他一个体修，来历不明，身份低微，凭什么进苏家的门？天剑山的人不会放过他。他拿了圣皇陵墓里的东西，天剑山的人已经盯上他了，早晚会找上门来。青州城的四大世家不会认可他。李家、王家、陈家，哪一个不是传承了几百年？他一个野路子出身的体修，凭什么让他们认可？他在这里，寸步难行。
苏若云说，我知道。
苏镇山说，那你还留？
苏若云说，留。
苏镇山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血丝，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红色的网。他的手握在茶杯上，指节发白，茶杯在微微发颤，里面的茶水荡来荡去，差一点就要洒出来。然后他松开手，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重，轻得像风，重得像山，像是把几十年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声叹息上。随你吧。他说。
苏若云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背对着苏镇山。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舅舅。
苏镇山抬起头。
那十五年的账，我会跟你算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这杯茶凉了，像在说院子里的花开了。
苏镇山的手猛地一抖，茶杯倒了，茶水洒在桌子上，顺着桌面的花纹流下去，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脸白了一瞬，像被人抽干了血。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苏若云没有回头，她走出正堂，走进月光里。她的背影很直，很稳，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剑身上有霜花纹路，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林星躲在走廊的拐角处，看到她出来，连忙缩回去。他的后背贴着墙，墙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有往她那边看，他怕她发现他。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轻，从他藏身的走廊旁边经过，没有停。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风吹散，听不到了。他从拐角处探出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月光照在她身上，青衣变成了银白色，像她以前穿的白衣。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上去，隔着很远的距离，不让她发现。
苏若云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苏小糖正在厨房里忙活，阿福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根磨尖的木棍，一脸生不如死。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锅铲碰锅沿，菜刀碰砧板，碗碟碰碗碟，像一场混乱的交响乐。油烟从厨房的门窗里冒出来，呛得阿福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表姐，真的不用做了，我不饿。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快要崩溃了。
苏小糖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沾着面粉，头发上插着一根葱，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军。不饿也得吃，我做了半天了。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像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的。
阿福看到苏若云回来，像看到了救星，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苏小姐，你劝劝表姐，她做的菜真的不能吃，上次我吃了拉了三天的肚子，拉了三天啊！
苏若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进自己的屋里，关上了门。
阿福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苏小糖也愣在那里，锅铲举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林星从外面走进来，阿福跑过去，师父，苏小姐怎么了？她好像不高兴。
林星摇摇头，不知道。
他走到苏若云门前，站了一会儿。门是木头的，很旧，上面有裂纹，有虫蛀的洞，有岁月的痕迹。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一闪一闪的，像呼吸。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离门板只有一寸，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问她谈得怎么样？问她苏镇山说了什么？问她有没有受委屈？她不会回答的，她从来不会回答这些问题。她只会说没事，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个人待着。他放下手，转身走开。
阿福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木棍，在地上画圈。苏小糖站在厨房里，锅铲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担忧。林爷爷，姐姐她怎么了？她问，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林星说，没事。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苏小糖放下锅铲，擦了擦手，想走过去，又停住了。她看了看苏若云的房门，又看了看林星，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转身走回厨房，继续做饭。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又响起来，但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吵到谁。
阿福凑到林星身边，小声说，师父，苏小姐是不是去找苏镇山了？
林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阿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师父，苏镇山会不会为难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星说，不会。
阿福问，你怎么知道？
林星说，因为她是苏若云。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师父说得对。
天黑的时候，苏小糖做好了饭。她端着一个大食盒从厨房里出来，食盒很大，她端得很吃力，手臂都在发抖。阿福想帮她，被她瞪了一眼，缩回手去。她把食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个蛋花汤。菜的卖相不太好，鱼烧糊了，排骨切得大小不一，青菜炒得太老了，黄瓜切得歪歪扭扭的，汤里蛋花结成了块。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勾得阿福肚子咕咕叫。
林爷爷，你去叫姐姐出来吃饭。苏小糖说，声音里有一丝紧张，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结果。
林星走到苏若云门前，敲了敲门。苏若云，吃饭了。门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苏若云，小糖做了饭，出来吃点。门里面还是没有声音。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正准备再敲的时候，门开了。
苏若云站在门口，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不是青色的道袍，是白色的衣裙，和她以前穿的一样。白衣如雪，长发如瀑，霜华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霜花纹路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白光。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走出门，走到石桌前，坐下来。苏小糖连忙给她盛了一碗饭，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姐姐，你尝尝，我做的排骨，可好吃了。
苏若云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排骨，排骨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带着骨头，有的只有肉。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