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山的人在追你。老朽闻到了他们身上的味道。他们的味道和你们不一样，很臭，像腐肉。”
林星没有说话。
老人笑了。“老朽需要你们帮妖族做一件事。做完这件事，老朽把剩下的五滴凤凰血一起给你。”
“什么事？”
老人指着帐篷外面。“北边有一座山，叫骨山。山上有一个洞，洞里有一具尸骨。那具尸骨是老朽的父亲。三千年前，他和天剑山的人在这里打了一仗，死了。他的尸骨一直留在那个洞里，没有人能进去。洞里有禁制，是天剑山的人布下的。你是体修，禁制对你没用。你帮老朽把父亲的尸骨带回来，五滴凤凰血就是你的。”
林星想了想。“骨山在哪里？”
老人指着北边。“北边两百里处。山很高，山顶有雪。洞在半山腰，洞口朝南。你到了山脚下，就能看到。但你要小心，天剑山的人也在那里。他们每年都会派人来检查禁制，怕有人破开。你可能会遇到他们。他们很强，比你以前遇到的都强。”
林星点了点头。“好。”
老人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人类，你为什么不问问老朽，为什么三千年前天剑山的人要杀老朽的父亲？”
林星想了想。“问了也没用。过去的事，改变不了。未来的事，还能拼一拼。”
老人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好。你走吧。老朽等你回来。”
林星转身走出帐篷，苏若云跟在他后面。两人朝北边走去。草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变成了戈壁。戈壁上到处都是碎石，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指甲，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在碎骨头上。林星走在前面，手里握着念君剑。苏若云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霜华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粗。
走了整整一天，天快黑的时候，看到了骨山。山很高，山顶覆盖着白雪，在夕阳下泛着红色的光，像一座燃烧的山。山腰上有一个黑点，那是洞口。洞口不大，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林星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着洞口。他能闻到山上的气味，雪的味道，石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腐朽，像是死亡。
“天剑山的人来过这里。”苏若云说。
林星点了点头。他也闻到了。那种味道和老人的描述一样，像腐肉，像烂泥。很淡，但很清晰。他们来过，也许几天前，也许几个月前。禁制还在，他们只是来检查，没有破坏。
两人在山脚下歇了一夜。夜里很冷，风很大，吹得帐篷呼呼响，帐篷的布面被风扯得啪啪作响。林星躺在毯子上，看着帐篷顶。苏若云靠在他旁边，闭着眼睛。
“林星，你说天剑山的人会在洞里吗？”
林星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在，也许不在。在也不怕。他们来了，就打。打不过，就跑。”
苏若云睁开眼睛。“为什么不怕？”
“因为你在我旁边。”
苏若云的嘴角翘了起来。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帐篷的布面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响声。
第二天一早，两人开始爬山。山很陡，有些地方几乎垂直。林星走在前面，手里握着念君剑，用它当拐杖，剑尖插进石缝里，撑着自己往上爬。苏若云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霜华剑。她的轻功很好，踩在石头上像踩在平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林星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头上，瞬间就被晒干了。他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磨短了，指腹磨破了，血渗出来，粘在石头上。
爬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一股冷风从洞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腐败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久。林星摸出火折子，点着，往洞里照了照。洞很深，看不到底。洞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火光中泛着红光，像一条条血丝，又像一条条小蛇。那是天剑山的禁制。他伸手摸了摸符文，符文烫了一下他的手指，像被针扎了，指尖立刻起了一个小水泡。
“体修的身体不受禁制影响。我进去，你在这里等我。”林星说。
苏若云看着他。“你小心。如果遇到天剑山的人，就喊我。我能听到。”
林星点了点头。他钻进洞里，慢慢往里爬。洞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行，膝盖和手肘磨在石头上，疼得他直吸气，像有人在拿砂纸磨他的骨头。符文在他身边闪烁，红光映在他脸上，像鬼火，又像血光。他不敢碰，缩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里挪。越往里越黑，火折子的光也越来越弱，只能照亮眼前一尺的地方。他的呼吸变得困难，空气越来越稀薄，像是有什么东西捂住了他的鼻子，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肺压扁了。但他没有停。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个稍大的空间。他站起来，举着火折子，看到洞壁上靠着一具尸骨。尸骨穿着破烂的铠甲，铠甲上满是刀痕和剑孔，锈迹斑斑。手里握着一把断剑，剑刃缺了好几个口。骨头已经发黑了，有些地方碎了，散落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他走过去，在尸骨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磕破了，血渗出来，他没有擦。
“前辈，我来带你回家。”他说。
然后他把尸骨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用布包好，背在背上。尸骨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像一片羽毛。他背起来的时候，感觉背上有一股凉意，像是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背在呼吸。
他爬出洞口，苏若云伸手把他拉了出来。她的手指很凉，他的心很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有光，有担心，有释然。
“拿到了。”
两人下山，走回妖族的营地。老人站在帐篷前面，看着林星背上的布包，眼睛红了。他接过布包，抱在怀里，蹲下来，把脸贴在布包上。他的手指在布包上轻轻抚摸着，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父亲，你回来了。”
他哭了。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老妖，哭得像个孩子。眼泪从他的金色眼睛里流出来，滴在布包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念叨着什么，用的是妖族的土语，林星听不懂。但他不需要听懂，他看懂了。那是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思念，三千年的孤独。林星和苏若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哭了很久，老人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从帐篷里拿出五个小瓷瓶，递给林星。瓷瓶是白色的，很小，每个上面都用红笔写着一个古老的文字。
“五滴凤凰血。你帮老朽把父亲的尸骨带回来，老朽把剩下的凤凰血都给你。公平。”
林星接过瓷瓶，打开看了一眼。五滴金色的液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五颗小小的太阳，又像五滴融化的金子。他把瓷瓶盖好，揣进怀里，贴身放着。九个瓷瓶挤在一起，硌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
“多谢。”
老人摇了摇头。“不用谢。你帮了妖族，妖族帮你。公平。”他看着林星。“人类，你的洗髓期还差几彻？”
“五彻。还差四彻。”
老人点了点头。“四颗洗髓丹，四滴凤凰血。你有了。回去炼，回去突破。天剑山的人快到了。你回去，突破，打架，活着。”
林星转身走了，苏若云跟在他后面。两人走到界河边，跳进河里游了过去。水很冷，冷得骨头疼，但他们游得很快，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
回到自由城，林星把九颗洗髓丹从怀里摸出来，摆在桌上。九颗金色的丹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九颗小小的太阳。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丹药收进瓷瓶里，揣进怀里。
“今夜，吃第六颗。”他说。
苏若云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我陪你。”
夜里，月亮很圆，很亮。林星盘腿坐在城墙上，手里握着一颗洗髓丹。他看着月亮，月亮照在他脸上。苏若云坐在他旁边，靠在他的肩膀上。风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不疼。
他把丹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剧痛如期而至。血液沸腾，骨髓蒸发，骨头融化。他的身体在发抖，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嘴里涌出血来。他的意识在模糊，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但他没有松手，他握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告诉自己，不能倒。她还在旁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剧痛开始减弱，温热从丹田升起，顺着血管流向全身。被灼烧的血液在重生，被蒸发的骨髓在凝固，被融化的骨头在硬化。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但皮肤比以前更白了，更细了。他握了握拳，能感觉到一股比上次更强的力量。
洗髓五彻，成了。
苏若云还坐在他旁边，靠在他的肩膀上。她一夜没睡，一直陪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还有四彻。”她说。
林星点了点头。“还有四彻。你陪我。”
苏若云笑了。“我陪你。”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