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正式开启了校园陪读模式。
周一到周五,她比我起得还早。等我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书包收拾好了,连鞋带都提前帮我松好了——她说这样穿鞋的时候不用重新系,省了三秒钟。
“三秒钟你也计较?”
“积少成多。”她一本正经地说,“一天三秒,一年就是一千零九十五秒,约等于十八分钟。十八分钟够你做一套四级模拟题的听力部分了。”
“我四级已经过了。”
“那够你看完两集泡面番。”
“……你连泡面番都知道?”
“为了和你有共同语言,我研究了你的全部观看记录。”她面无表情地说,“包括你上周看的那个《关于我转生变成史莱姆这档事》。”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隐私荡然无存。
“你能不能不观测我的观看记录?”
“不能。”她淡淡地说,“这是了解你的必要途径。”
“那你能不能不要在我看动漫的时候在旁边飘着?”
“那是我的放松方式。”
“你放松的方式就是飘在我头顶上看我看动漫?”
“对。”
我发现我根本无法和她讲道理。一个能观测所有数据的五维空间意识体,在辩论这件事上有着天然的优势。每次我想反驳她,她就会列举出我大脑活动的具体数据,证明我当时在想什么、情绪如何、是否有撒谎的迹象。
这仗没法打。
周四下午,数据结构课。
教室里坐了大半个班的人,林晚晚照例坐在我旁边,照例在我的笔记本上画画。教授在讲红黑树,我在听,但听不太懂。这东西对我来说就像天书,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左旋和右旋。”教授在黑板上画着旋转的箭头,“这是红黑树平衡操作的核心。”
我盯着黑板,眼皮越来越沉。
昨晚没睡好。林晚晚半夜说要去“维护身份系统”,从十二点忙到凌晨三点才回来。她回来的时候我正好醒了,问她干嘛去了,她说“定期给身份证续期,不然系统会自动清理无源数据”。
“你不是说一次生成就永久有效吗?”
“在理论上是的,但你们的系统有定期数据清洗机制。”她当时这么解释,“就像你们人类的细胞会新陈代谢一样,信息系统的底层也在不断淘汰‘看起来不活跃’的数据。我需要定期给我的身份文件注入活性信号,告诉系统‘这个人还活着’。”
“所以你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给电脑系统托梦?”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然后她就一脸疲惫地缩进沙发里,我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喝完,又回到床上继续睡。结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直到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所以现在,在红黑树的旋转中,我的眼皮开始打架。
“陈晨。”
林晚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小声,只有我能听到。
“嗯?”我强撑着睁开眼。
“你困了。”
“没有。”
“你的脑电波显示你进入了微睡眠状态,每次持续三到五秒。”她平静地说,“你已经在微睡眠和清醒之间切换了七次。”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展示你的观测能力。”
“我只是想说,你可以靠着我睡。”
我转头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表情平静,但耳朵尖在发红。
“真的?”
“嗯。”她把自己的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我的肩膀可以借你。”
我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慢慢地歪过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不宽,但很软,有一种淡淡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我闻到那股熟悉的、春天般的气息,整个人像被泡进了温水里,舒服得想叹气。
“就五分钟。”我含糊地说,“教授讲到哪了你下课告诉我。”
“好。”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在她肩膀上靠着,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和教授遥远的声音,世界变得柔软而安静。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她的手轻轻覆上了我搁在桌上的手,指尖微凉,掌心温热。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是被一阵骚动吵醒的。
“陈晨!陈晨你醒醒!”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同学们三三两两站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张伟从前面跑过来,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兴奋之间。
“怎么了?”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林晚晚还坐在我旁边,表情平静得不像话。
“怎么了?!”张伟的声音都变调了,“你问我怎么了?!你女朋友刚才把苏瑶怼哭了!”
我的瞌睡瞬间没了。
“什么?!”
我转头看林晚晚,她依然平静地看着我,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我没有把她怼哭。”她纠正道,“我只是陈述了一些事实,她自行产生了情绪反应。”
“什么事实?”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张伟迫不及待地替我回答了。原来我睡着之后,苏瑶从前排走过来,说要还我笔记。她看到我靠在林晚晚肩膀上睡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陈晨睡着了。”苏瑶当时说,声音不大不小,“他最近看起来很累。”
“嗯。”林晚晚点头,“他在我身上睡得很安稳。”
这句话的杀伤力,据张伟描述,堪比原子弹。
苏瑶的脸当场就白了。她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我桌上,说:“那我把笔记放在这里了,替我谢谢他上次借给我。”
“好的。”林晚晚依然平静,“不过下次如果需要笔记,可以找我。我记的比他全,字也比他好看。”
苏瑶看了一眼林晚晚摊在桌上的笔记本——上面画的不是笔记,是一幅陈晨的侧脸素描,栩栩如生,连睫毛都一根一根画出来了。
“你……你在课上画画?”苏瑶愣住了。
“嗯。”林晚晚头也不抬,“这门课的内容我早就会了,三维空间的红黑树实现效率太低了,我有更好的算法。”
苏瑶显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你和陈晨……认识多久了?”苏瑶问。
林晚晚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苏瑶,说了一段张伟声称自己会记一辈子的话:
“在他还不知道我存在的时候,我就已经等了他很久。在你们的时间线里,那是三年。在我自己的时间线里,是一千二百七十六次观测。我看着他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走夜路回宿舍,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在被子里哭。所以你说我认识他多久?我认识他比任何人都久。”
教室安静了。
不是那种小声议论的安静,是那种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安静。
苏瑶的眼眶红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声音发抖,“我只是来还笔记的。”
“我知道。”林晚晚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声音柔和了一些,“谢谢你借他的笔记。他这个人,对谁都好,容易让人误会。但我会帮他处理好这些误会的。”
苏瑶咬着嘴唇,把笔记往桌上一放,转身跑了。
有人在窃窃私语说苏瑶哭了。
于是就有了我醒来时看到的这一幕。
我听完张伟的转述,整个人都不好了。我转头看林晚晚,她正低头翻我的笔记本,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晚晚。”我说。
“嗯?”
“你不是说今天不用超能力吗?”
“我没有用超能力。”她抬起头,眼神清澈,“每个字都是真话,没有篡改任何人的认知,没有使用维度压制,没有读心。我只是……说了实话。”
“你说你在被子里哭是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在被子里哭过?”
“大一上学期,你失恋那次。”她平静地说,“你当时说‘我再也不谈恋爱了’,然后哭了十一分钟。”
我的脸腾地红了。
“这些事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说?!”
“她问我认识你多久,我如实回答。”林晚晚歪了歪头,“我们的关系建立在诚实的基础上,不是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没法反驳。
张伟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嘴里念叨着:“精彩,太精彩了,比电视剧好看。”
“你能不能别幸灾乐祸?”我瞪他。
“我这不是幸灾乐祸,我这是见证历史。”张伟掏出手机,“不行,我得发个朋友圈。”
“你敢!”
“我已经发了。”
下课之后,我拉着林晚晚快步走出教学楼,一路上接受着各种目光的洗礼。有人朝我竖大拇指,有人对我投来同情的眼神,还有人——主要是女生——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林晚晚。
“你在生气。”林晚晚跟在我后面,走得有点吃力。
“我没有。”
“你的步频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五,肩部肌肉紧张——”
“林晚晚。”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也停下来,仰着脸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我深呼吸了两次,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压了下去。
“我没有生气。”我的声音放轻了,“我只是……不太习惯有人这样护着我。”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我做错了吗?”
“没有。”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没错。我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适应什么?”
“适应有人把我放在第一位。”我说,“活了二十二年,除了我妈,你是第一个。”
她的耳朵尖红透了,然后整个人开始微微向上飘。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回地面。
“在学校!”
“对不起,条件反射。”她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我们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
“陈晨。”
“嗯。”
“下次我不会在教室里说你在被子里哭的事了。”
“最好别。”
“但是其他事情可以说吗?”
“……你是指什么?”
“比如你大一军训的时候踢正步同手同脚,被教官单独拎出来练了半小时。”
“这个也不许说。”
“哦。”她想了想,“那你在食堂吃面把汤溅到眼睛里的事呢?”
“林晚晚!”
“这个也不能说吗?”她歪头,“我觉得这个挺可爱的。”
“一点都不可爱!”
“可爱的。”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对我来说,你的一切都可爱。”
我又被她击中了。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句,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