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铺子里的气,一下就变了。
白石集的夜本来是活的。巷子里总有脚步声,隔壁院落也总有盆勺碰撞、孩子哭闹、狗叫两声又停下来的琐碎动静。可陆明山那句“我来找人”一落,连这些杂声都像一下退远了,只剩棺材铺里那点灯火,静得扎人。
沈烬贴在窗边,听见老太太慢吞吞道:“找人来错地方了。我这儿只管死人,不管活人。”
“那可说不准。”陆明山语气仍是笑着,“有些人看着活,其实和死人没两样;有些东西看着是棺材铺,里头藏的却未必是棺材。”
前院木地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有人往里迈了一步。
紧接着,是阿双有些发紧的声音:“客官,铺子要打烊了。”
陆明山没理她。
“司徒厌,我既然来了,你还不出来么?”
这句话一出口,后院的风都像凉了一截。
沈烬听见司徒厌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从堂屋方向走到了前头。他大概站到了柜台边或者门槛旁,因为下一刻,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回来。
“陆明山,你胆子倒大。”
“不是我胆子大,是你带的人太值钱。”陆明山笑意不减,“青石镇那盏灯一亮,谁还坐得住?你们巡灯司离得近,抢了先手,不代表别人就真认了。”
沈烬听到这里,眼底一点点沉下来。
果然。
自己在这些人眼里,不是人,是“值钱”的东西。
他握刀的手慢慢收紧,掌骨都泛了白。
“你进白石集,就为了说这些废话?”司徒厌问。
“当然不是。”陆明山道,“我是来请你把人交出来。这样,我不拆这铺子,也不为难这老太婆和她孙女。你若执意不交——”
他停了一下。
下一瞬,前院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像什么东西被人单手掰断了。
紧跟着,阿双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沈烬心头猛地一跳,再也按不住,提刀便往外冲。刚跨出门,就看见前院堂屋门大开,棺材铺的柜台已塌了一角,地上滚着一串断开的铜铃。阿双被老太太一把拽到身后,脸色发白,眼圈却是红的,显然强撑着没让自己叫出第二声。
而堂屋正中,陆明山站在那里,脚边躺着一具被生生掀开盖子的薄棺。
司徒厌立在另一侧,手中那盏黑漆小灯已点亮,灯光冷静地罩住身前三尺。
两名寒溪庄弟子守在门外,腰间佩刀未出,只眼神如狼,明显在防人从后门脱身。
陆明山看见沈烬出来,眼里立刻掠过一点近乎贪婪的亮。
“果然在这儿。”他笑着说,“小崽子,你倒是比我想的还沉得住气。”
沈烬没答,只站到了司徒厌侧后方,掌心不知何时已开始发热。
“回去。”司徒厌头也不回地说。
“回不去了。”沈烬声音很低,“他们都堵到这儿了。”
司徒厌没再说话。
陆明山却笑意更深:“还是这孩子明白事。司徒厌,你今夜若还能带着他从白石集出去,我陆字倒过来写。”
话音刚落,他袖中忽然有黑线窜出!
比沈烬前夜在义庄见到的还快,还狠。那东西像早有准备,先不是取人,而是直奔屋角那两口薄棺。黑线一缠,棺盖“砰”地飞开,里头原本空着的棺身竟各自弹起一团灰白影子,像是早被人做了手脚。
沈烬看得心口一沉。
这不是临时找上门,是提前埋过钉。
难怪老太太先前说白石集藏不住人。陆明山恐怕压根没想过偷偷抓人,他是要在这地方当众把事做绝。
司徒厌手中青灯一晃,冷光瞬间把其中一团灰影截住。可另一团却借着棺木、柜台和梁柱间的阴影,猛地朝后院扑去,目标正是阿双和老太太!
阿双脸色煞白,脚却没软,抄起门边一把扎纸用的长竹签就要挡。
老太太一把将她扯到身后,厉声骂道:“滚回屋里!”
可那团影子来得太快,哪是寻常人挡得住的。
“别让它沾活人!”司徒厌喝道。
这句话几乎是往沈烬心口里砸。
他没有多想,脚下发力,整个人直扑过去。那团灰影看似散,近了却能闻见一股很重的潮腥味,像湿棺材里闷了很多年的布。它一扑到近前,边缘竟伸出数道细细黑丝,直朝他掌心卷来。
又是冲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