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沈烬心里猛地一沉。
白骨汊是什么地方?旧送骨道。底下埋过多少骨、沉过多少灰,谁都说不准。真要让这些东西全被拖起来,别说他们两个,便是栖灯渡整条上游水口都得跟着受殃。
白脸男人显然也明白这点,所以才一点不急着硬拼。
他不是没把握一下压死这两人,而是根本没打算只靠自己动手。他要借的,是这地方几十年的骨和灰,借的是送骨道本就没收干净的一层旧气。
这样的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有多狠。
而是他总能找到最脏、最旧、也最不该动的东西,替他来做事。
“司徒厌。”白脸男人的声音从灯后传来,仍平和得近乎温吞,“你若现在带他退走,我或许只要一条水口,不动栖灯渡。可你若执意往前,那今夜烧起来的,就未必只有白骨汊。”
这句话像一把很薄的刀,直接压向最重的地方。
他在拿整个栖灯渡压人。
司徒厌却连神色都没动,只冷冷看着他:“你真以为,自己这几盏脏灯,能烧穿一条旧送骨道?”
白脸男人笑了笑。
“从前不能。”他说,“现在,不一定。”
说这话时,他目光竟极轻极快地扫了一眼沈烬。
就这一眼,便像有什么东西“咯”地一下搭上了。
沈烬掌心那道灰火猛地一烫,脑子里那扇青铜门也跟着轰然一震。不是画面先来,而是一种极强的“拉”——像白脸男人那盏浊灯、屋里的三盏子灯、自己掌里的灰火,和更远处某个尚未露面的东西,突然隔空被一条线系在了一处。
这感觉太突兀,也太危险。
他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沈烬!”司徒厌厉喝。
这一声把他勉强拽回来半分。可也就是这半分,他忽然看见白脸男人灯后的影子不太对。
不止一条。
而像四条。
主灯一条,子灯三条。四盏灯在地上投出四道长影,影子并非杂乱散开,而是都朝着屋后同一个方向延去,像屋后还有一处看不见的“根”,正把它们全收在一起。
那“根”在哪儿?
不是灯,是更深处那样东西。
几乎一瞬间,他明白了。
“不是先断灯!”他猛地抬头,声音发哑却极快,“根在屋后!”
司徒厌眼神一变。
下一刻,他竟真的不再正面逼白脸男人,而是灯一横,整个人忽然折向右侧,直扑屋后!
白脸男人脸上那点平和终于裂了一瞬。
“拦住他!”
随着这声,最近十几具骨壳几乎同时暴起,齐齐朝司徒厌压去。与此同时,屋中三盏子灯光色陡然一盛,白骨汊的铃声也闷得更急。
这一瞬,沈烬几乎来不及想。
他只知道,司徒厌若真被这片骨壳和灯线拖住,白脸男人便赢了大半。而屋后那“根”若不断,眼前这些便永远烧不净。
所以他掌心那点火再不能只守。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几乎同时闪过周三灯的脸、义庄那口井、栖灯渡那盏大灯、东棚里柳穗攥着孩子头发不松开的手、陈家男人抱着儿子半跪在地上的样子,还有白脸男人方才那句“借胎火”。
那一刻,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
不是为了逞强,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敢不敢。
是因为这些灯若真照不住人,那守灯还有什么意义?
念头一起,掌心那缕灰火竟像终于找到了“往哪儿去”的理由,不再乱,不再拧,也不再只是贴着刀脊细细游走。它顺着经脉直窜到臂骨,再从手背翻出,霎时沿刀身连成一线!
仍旧不烈,却稳。
稳得像义庄偏堂里那第一点把尸钉回去的灰火,又比那时更多了一层活气。
沈烬一步踏前,迎着那片扑向司徒厌的骨壳,不是去劈骨,而是刀锋一转,直斩半空交错最密的那几根黑线!
“给我断!”
一刀落下,灰线如刃。
最先断的不是一根两根,而是一簇。
那些被主灯和子灯同时拖起的缝命线像被人从中间生生切开,发出一阵极细极碎的“嗤嗤”声,活像无数湿虫被同时掐断了脊。几具冲得最前的骨壳一下失了力,齐齐塌回泥里。
司徒厌趁这一瞬,已扑到屋后。
紧接着,屋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什么重东西被他一掌掀翻。白脸男人脸色终于真正变了,提灯便往后撤,显然那“根”比眼前这点骨壳和白骨汊都更要紧。
可沈烬哪还会让他如愿?
方才那一刀断掉的不只是几簇线,也像把他心里某样原本还未彻底明白的东西,一并断开了。灰火在刀上亮着,明明还是那样浅,却忽然叫人有种“它本就该这么亮”的感觉。
他一步踏泥而起,直冲白脸男人而去。
白脸男人提灯一挡,浊黄与灰白在半空猛地一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极沉的闷鸣,像两扇本不该碰在一处的门,硬生生撞上了。撞击的一瞬,沈烬脑子里那扇青铜门又“轰”地响了一下,可这次他没被拉进去,反倒像隔着极远极远的地方,看见门缝里有一道很冷的光,一闪而逝。
白脸男人却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这少年掌里的火明明刚亮不久,竟会在这种时候,生出一股与自己那盏浊灯截然不同、却偏偏能压它一头的“正”。
不是正邪的正。
更像火终于认清了自己该烧什么、不该借什么之后,那种一下落地的正。
而与此同时,屋后又传来一声更大的碎响。
司徒厌冷冷的声音从后头传出:
“找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