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上“第五十格”的描红才干了没几天,新刻的“胜利”二字闪烁着淡淡的红色光泽,那道锐利的金色竖瞳便再次穿过了沙盘上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世界地图。越过太平洋,在北美大陆正中央的位置,鸡王用那根一指粗的树枝,画下了一个沉重却坚定的圆。
德克萨斯州的夏季漫长而炎热,平均气温高达三十五度以上,最高纪录甚至能够飙到四十九度,空气干燥得像是随时能擦出火星。这片被太阳炙烤了千万年的美国西南部土地,孕育出一种与众不同的鸡。
这鸡体型不算太大,比不上怀乡鸡的笨重憨厚,也比不上珍珠鸡的修长飘逸,但它浑身上下有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其羽毛主色为红黄相间的绚烂色调,基部是阳光暴晒下小麦般的金黄,越往上走颜色越深,逐渐变成熟透石榴般的暗红,到了翅膀的边缘处,又诡异地沉淀为近乎焦炭般的黑色。远远看去,它蹲在沙丘上,像一簇被风吹燃的篝火,像一捧刚从炼钢炉里取出来的、尚未完全凝固的铁水。
鸡王手指轻滑,默默关上了手机里那些信息。他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正在功德碑前仔细粘贴第五十格纪念标牌的梁小军,沉声吩咐:“小军,去一趟美国。德克萨斯州,找火焰鸡。”
梁小军手里的活停了下来,推了推眼镜,又拿起手机重新刷了一遍方才看过的航班信息。他默默算着时间:“昆明没有直飞达拉斯的航班。要先飞上海,再从上海转洛杉矶,到了洛杉矶之后还要再转一次机才能到德克萨斯。光单程就要差不多二十个小时。”
鸡王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老花镜收好,起身挥手:“订票。这次我们爷俩一起去,顺便让那几只爱搞事的美国鸡见识见识,谁是老大。”梁小军眼睛亮了,忍不住蹦了一下,把正在旁边吃小米的蓝脚吓了一个激灵。
出发前,鸡王特意走到万鸡殿最后那个暖烘烘、用保温棉板隔好的小隔间里看了一眼闹钟。那只拳头大小的荷兰芜菁鸡正缩在保温絮团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鸡王,歪着脖子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咕”,像是迷迷糊糊打了声招呼。
鸡王伸出手指沿着闹钟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抹了一下,然后仔细盖好小隔间的挡风布帘,走出来放轻脚步。老刘站在门口的功德碑旁边,梁小军已经提前把拉杆箱从办公室拖了出来,正蹲在门口系鞋带。老刘看了一眼磨磨蹭蹭还没出发的这对父子,又看了一眼远处山坡上那几面已经被风吹裂的红色彩旗:“梁总,那边是沙漠,干燥得要命。咱们玉龙雪山脚下湿气重,夏天晚上有时候还得穿长袖。这鸡从那么干热的地方弄过来,能扛得住咱们这儿的湿冷吗?”
鸡王没说话,只是弯腰将装着备用药材和特制饲料的麻袋撞针用力捆紧。
德克萨斯州的地貌像一张被烤焦的牛皮纸,从飞机上往下看都是漫无边际的黄褐色,绿色少得像秃子头上的发丝,稀稀拉拉地长在干裂的河谷两边。下了飞机从机场到郊区农场那条路,两边的草都晒得快着了火,一丛丛像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红色、橙色、金色,跟晚霞撞了衫。
养鸡的老牛仔弯着腰在木栅栏前撒玉米粒,手指粗得像香肠,指甲盖里嵌着泥土,皮肤被烈日烤成了古铜色。那人和身后这片火炉般的土地融为了一体,闻起来有股干燥的、暴烈的,像烈酒与火药混合在一起的热浪。火焰鸡就蹲在他身后的木头架子上,鸡王远远看了一眼,眼睛便微微眯了起来——那鸡看见陌生人,脖子上的羽毛微微炸开了一个圈,又合上,再炸开一个圈,又合上,那几下开合摆荡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它不是一只凡俗的、在地上刨食的家禽,而是一大块刚从地下挖出来的、还带着岩浆温度的焦炭碎块,又被粗心的铁匠随手扔在了木墩上。
它的羽毛主体呈现出最显眼的红黄交织形态,不是那种沉稳大气的深红,是那种奔放的、不管不顾的,像龙舌兰酒在篝火边被泼洒、溅射,氧化成复杂而滚烫的油画颜色。阳光打在它身上,翅膀边缘那几根慢慢变黑的飞羽隐约折射出金属紫光,像教堂祭坛上那些彩色玻璃拼贴画,在某个固定角度下,才能显露所有暗藏其中的、如光谱般的绚烂痕迹。
“名字?”鸡王的英语带着某些不知名古卷残页才有的古怪发音。
老牛仔掏出一包玉米粒在手掌心摊平,那只领头的火焰鸡这才从木头架子上跳下来,不紧不慢地踱着像绅士般的步伐,低头一下一下地啄食玉米粒。
“sunset。”老人说,“日暮。”
鸡王蹲下来,用鸡族古语对这只火焰鸡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从雪山之巅飘下来的雪水,不急不缓地渗入泥土。那只火焰鸡歪着脖子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眸在蓬松的羽毛间隐约闪着光。它的嘴微张,似乎想回答,但没发出声音——它只是用爪子在地面刨了个小坑,然后抬起左爪,将那几粒滚到坑边的玉米粒轻轻推到鸡王的皮鞋旁边。那是在献礼,在五千年前鸡族与龙族还未分族时,那些孤傲的、有着变异血脉的龙鸡,向雪山之主表示敬意的礼节。
鸡王买了六只火焰鸡,两公四母,花了三万多块,又硬塞了老牛仔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他自己念不出的“万鸡殿”三个汉字,说如果以后想来中国玩,有人接待,包吃住。老牛仔捧着手里的纸条,连声咳嗽,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句“鞋鞋”,鸡王拎起航空箱,带着梁小军转身走了。身后六只鸡同时缩进箱子的阴影里,一声都没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