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将军府出来,楚昭宁没上轿。
她想走走。
萧瑶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沿着东城的街慢慢往宫城方向走。翠屏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楚昭宁换下来的那双绣花鞋——她说走路穿新鞋磨脚,换了双旧的。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道旁柳絮还没飞起来,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在晃。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挑担子的货郎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昭宁,”萧瑶忽然说,“你真的想好了?”
“什么想好了?”
“嫁给我哥啊。”萧瑶侧头看她,“你不会是可怜他吧?”
楚昭宁看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可怜他?”
“因为我哥这个人吧,”萧瑶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他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他从来不发脾气,从来不喊累,受了伤也不吭声。小时候有一次他从马上摔下来,胳膊都折了,愣是咬着牙自己走回家,到家才跟我说‘瑶瑶,帮哥找个大夫’。”
楚昭宁没说话。
“我就是怕,”萧瑶顿了顿,“你嫁给他,是因为觉得他安全。不是因为喜欢他。”
“你觉得我不喜欢他?”
“你喜欢他什么?你跟他说话都没超过十句。”萧瑶的语气不像是质问,倒像是担心。
楚昭宁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在他面前不累。”她停下脚步,看着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红彤彤的果子裹着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在齐昭衍面前,我每说一句话都要想一想,这句话会不会让他不高兴,会不会让他觉得我蠢,会不会被他拿去利用。但在你哥面前,我不用想这些。”
萧瑶也停了下来,看着她。
“就凭这个?”萧瑶问。
“就凭这个。”楚昭宁转头看她,笑了一下,“不够吗?”
萧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够。我哥要是听见这话,能乐三天。”
“别告诉他。”
“放心,我不说。”萧瑶又挽起她的胳膊,“但我得提醒你,我哥那个人,闷归闷,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要是嫁给他,他肯定会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你面前,你别说不要,他会难过。”
楚昭宁想起刚才在将军府,萧景珩说“末将愿意”时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像是答应一桩婚事,倒像是领了一道等了七年的圣旨。
“走吧。”她说。
两人走到宫门口,萧瑶不能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拉住楚昭宁的手,使劲握了一下。
“昭宁,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站你这边。”
“我知道。”
萧瑶松开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哥后天要去城外的军营练兵,你要是想见他,得趁早。”
楚昭宁没应,转身进了宫门。
翠屏小跑着跟上,小声说:“公主,您饿不饿?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碗燕窝。”
“不饿。”
“那您渴不渴?奴婢去给您沏茶?”
“翠屏。”
“在。”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翠屏闭嘴了,但嘴巴瘪着,委屈巴巴的。
楚昭宁叹了口气:“你去御膳房拿点点心吧,我在寝宫等你。”
翠屏立刻笑了,提着裙子跑了。
楚昭宁一个人往回走。宫道很长,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墙头上探出几枝玉兰,白花在风里轻轻晃。她走得不快,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萧景珩跪在地上的样子,一会儿是齐昭衍当众悔婚时那张笑脸。
这两个人,一个把真心藏了七年,一个把刀子裹了五年。
她上辈子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转过弯,前面就是她的寝宫——昭阳殿。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楚昭宁脚步一顿。
是太子楚昭明。
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负手站在台阶上,看见她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楚昭宁知道大哥生气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吵不闹,就那么站着,让你自己心虚。
“大哥。”她走过去,福了福身。
楚昭明没叫她起来。
“去哪儿了?”他问。
“出宫了。”
“我知道你出宫了。去哪儿了?”
楚昭宁直起身,看着大哥的眼睛。楚昭明比她大九岁,从小就管着她,管得比父皇还严。她小时候怕他,长大了敬他,现在被他这么一问,竟然有点心虚。
“将军府。”她说。
“萧景珩的将军府?”
“是。”
楚昭明沉默了几息,转身推开昭阳殿的门,走了进去。楚昭宁跟在后面,心里盘算着怎么解释。
殿里很安静,香炉里的沉水香还没燃尽,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楚昭明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不知谁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凉了。
“说吧。”他把茶杯放下,“你去萧景珩那儿做什么?”
楚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说:“我想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