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断了。
上一次收到萧景珩的信是十一天前,信上说“齐昭衍固守不出,正在想办法”。从那以后,再没有新的信来。楚昭宁每天等,等到第七天的时候,萧瑶开始坐不住了,在院子里来回走,走得青砖地都磨亮了一块。等到第九天,张勇也坐不住了,每天派好几拨人去兵部打听消息,回来都说“没有新的军报”。等到第十一天,楚昭宁自己也开始慌了。
她没表现出来,但萧瑶看得出来——她吃饭吃得少了,以前能吃两碗,现在一碗都吃不完;睡觉也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怕压着肚子又怕平躺喘不上气,换个姿势要折腾半天。萧瑶每天晚上都来看她好几次,每次都假装是起来喝水,路过她门口看一眼。
第十二天夜里,消息来了。
不是信,是张勇从兵部带回来的口信。他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了,说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夫人,边关急报。将军在漳河跟齐昭衍打了一仗,胜了,斩敌数千。但将军受了伤,军报上说——说将军被流矢所中,箭上有毒,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已经醒了,没有性命之忧。”
楚昭宁听完,端着茶杯的手一动没动。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一片叶子打着旋儿沉下去,又浮上来,又沉下去。“什么箭?射中哪儿了?”
“左肩。箭头有毒,但毒性不强,军医已经处理过了,说休养几日就没事了。”
“确定没有性命之忧?”
“确定。军报上写得明明白白。”
楚昭宁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进里屋,关上了门。萧瑶站在门外,伸手想敲门,又缩了回去。她听见屋里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没人。
楚昭宁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没有哭,眼睛干干的,就是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左肩。箭上有毒。昏迷了一天一夜。他在几百里外打仗,受了伤,昏迷了一天一夜,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家里等他写信。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下,踢在她肋骨上,力气很大,疼得她弯了弯腰。她把手按在被踢的地方,轻轻地揉着,像在安慰肚子里那个急着想出来见爹的孩子。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肚子里的,“你爹没事。”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萧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鼻音,显然在外面哭过了。“嫂子,我煮了面,你出来吃一口吧。”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不吃,我侄子也得吃。”
楚昭宁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拉开门。萧瑶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着,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是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跟萧景珩以前煮的一模一样。
楚昭宁低头看着那碗面,忽然想起萧景珩出征前给她煮的最后一碗面。那天晚上也是清汤面,也是卧了一个荷包蛋,也是撒了一把葱花。他端着碗坐在她对面,说“多吃点,等我回来”,她说“好”。
“嫂子,面要凉了。”
楚昭宁接过碗,坐下来,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只剩几根葱花。萧瑶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瑶瑶。”
“嗯。”
“你哥以前在边关,受过多少次伤?”
萧瑶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又放下了。“数不清。小伤不算,光大的就有七八次。最重的一次是前年冬天,他从马上摔下来,胸口着地,断了三根肋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我哭了好几天,他醒了之后跟我说‘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楚昭宁想起萧景珩右臂上那道缝了七针的伤口,想起他胸口那片青紫的淤伤,想起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旧疤。每一道疤都是一场仗,每一场仗他都没跟她说过。
“他从来不说。”
“他就是这样的人。受了伤不吭声,疼了不喊,难过了也不说。”萧瑶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嫂子,我哥他——”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