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凯旋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雪。不是前几天那种盐粒子，是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地从天上飘下来，把整座城盖成白的。楚昭宁站在城楼上，裹着那件厚斗篷，手里揣着萧瑶塞给她的暖炉，暖炉是铜的，外面套了一层棉布套子，烫手。萧瑶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新做的红棉袄，头上戴着三殿下送的那支金钗，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粗，渐渐变成了一支队伍。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玄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萧”字，隔着那么远都能看见。楚昭宁的心跳了一下，然后又一下，暖炉在她手心里被攥得发烫。
队伍越来越近。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黑马玄甲，马鞍旁边挂着的刀鞘上落了一层薄雪。骑兵后面是步兵，长矛如林，矛尖上的雪被风吹散又聚拢。队伍的最后面是辎重车，车上堆满了缴获的物资，用油布盖着，油布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萧景珩骑着那匹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今天没穿铠甲，换了一身玄色的朝服，腰上系着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左肩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身子坐得很直，但左手拉着缰绳的动作还是有点僵，不像右手那么利落。他脸上新添的那道疤还没有完全褪色，在雪光的映衬下格外清晰，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城门口已经站满了人。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在喊“萧将军”，有人在喊“萧将军千岁”，有个小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面纸糊的小旗子，旗子上写着“凯旋”两个字，字是歪的，墨迹洇开了，“旋”字的走之旁糊成了一团。雪花落在人们的帽子上、肩膀上、睫毛上，没有人动，都伸着脖子往前看。
萧景珩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左肩明显用不上力，全靠右臂撑着马鞍。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很快又直起来。他整了整朝服的领口，大步朝城楼走来。
楚昭宁从城楼上往下走。台阶上有雪，很滑，她走得很慢，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托着肚子。肚子现在已经很大了，大到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大到弯腰系鞋带都要萧瑶帮忙。萧瑶跟在她后面，一手撑着她，一手举着伞替她挡雪，自己半边肩膀全白了。
两人在台阶中间的平台碰到了。
萧景珩抬头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见他，脚步也顿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了一息，身后的雪静静地落着，落在他的肩膀上、她的伞面上。
他没叫她公主，她没叫他将军。他伸手，她把手放进他手心里。他的手很凉，指节上全是冻出来的红印子，虎口的茧子硬得像石头。她把手握紧了，感觉到他的手在慢慢回暖。
“回来了。”他说。
“嗯。”
台阶很窄，两个人并肩走不下。萧景珩就走在前面，牵着她的手，让她踩着他踩过的地方。她的绣花鞋踩在他的大脚印里，一步一个坑，雪在鞋底咯吱咯吱地响。
城楼下面，百姓们还在喊。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城门洞都在嗡嗡响。萧景珩牵着楚昭宁走出城门洞的时候，喊声忽然安静了，不是不喊了，是所有人都看着萧景珩牵着他的大肚子媳妇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喊什么。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小孩尖着嗓子喊了一声“萧将军的夫人好”，人群笑了，笑声此起彼伏，有人跟着喊“夫人好”，有人喊“公主千岁”，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萧景珩牵着楚昭宁从人群中走过。她的斗篷上落满了雪，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低着头看着脚下，怕滑倒，但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回了将军府，萧瑶先冲进去，里里外外跑了一圈，把每个屋子的门都打开通风，把每张桌子都擦了一遍。其实她昨天就擦过了，今天又擦，擦得桌面锃亮能照见人影。楚昭宁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坐在堂屋里，热茶已经端上来了——萧瑶在她进门之前就泡好了，掐着时间泡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萧景珩换了衣裳出来，穿着一件家常的深蓝色袍子，左肩那里还是有点紧，转动手臂的时候不太自如。他坐在楚昭宁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宫里明天设宴庆功，你得去。”
“肚子这么大，穿什么都不好看。”
“你穿什么都好看。”
楚昭宁看了他一眼，耳朵红了一下，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挡住自己的脸。茶杯已经空了，她喝了口空气，又把杯子放下了。萧景珩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景珩，皇上的封赏，你打算要什么？”
想了一会儿，说：“什么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