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时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林渊站在八号哨站的废墟上,手里捏着一块烧焦的城防炮碎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右手重新缠上了绷带,白色纱布下隐约渗着淡红色的血水,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三天。”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冷,“从八号哨站被攻破算起,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天。也就是说,最晚后天,那支运输队就会抵达裂风关主城。”
“裂风关主城。”陆铮站在他身旁,苗刀拄在地上支撑着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胸口那道狰狞的刀伤已经被紧急包扎过,但每一次呼吸仍然会牵动伤口,让声音带着细微的嘶哑,“那是方圆千里之内最大的要塞。光是城墙就分内中外三重,常驻守军两万,神海境守将陆天寒坐镇。炎狱狮王虽然是妖王级,但以一头下品妖王带着几个帅级随从,正面攻打裂风关主城就是送死。”
“妖族不傻。它们派妖王亲自押运那批物资,又动用幽影督军打佯攻牵制我们的注意力,费了这么大的周折,绝不是为了把一个妖王送进裂风关去送死。”
“你的意思是?”
“那批货舱里的东西。”林渊转过身,目光落在废墟下方正在集结的队伍上,“如果那批货物不是用来攻城的武器,而是某种可以在裂风关内部制造灾难的东西呢?比如一枚能毒死百万人的妖毒弹,或者能召唤妖帝降临的祭品——如果那批货本身就足以毁掉裂风关,那妖王的存在就不是攻城,而是确保货物安全送达的押运员。”
陆铮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在京都军部服役多年,接触过的情报比林渊多得多。妖族在战略层面的谋划能力远比普通人想象的要强,如果它们真的准备了对裂风关的毁灭性打击,那么用一头妖王和一支特殊运输队作为代价,是完全合理的。
“我们收到的情报只是说那是一批‘关键物资’。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
“那就更危险。未知的威胁,最致命。”
他大步走下废墟,朝队伍集结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陆铮:“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留在这里等军部的搜救队,你的伤势需要专业医疗处理。要么跟我一起回七号哨站,用你的苗刀和情报帮我们说服军部提前调动拦截兵力。”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还在渗血的伤口,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
“我选第三个——跟你们一起打。”
“你的伤?”
“京都军部的人什么时候因为皮外伤就退缩过?再说了,我搭档的手臂不能白断。”
林渊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向赵肆下达了简单的指令——留下二十名精锐士兵继续在八号哨站搜救幸存者,剩下三十人随他返回七号哨站。
回程的路上所有人都沉默着。
角马的铁蹄敲击在戈壁的碎石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天色渐渐亮起来,但太阳始终藏在铅灰色的云层后方,只漏下几缕苍白的光柱,照在荒芜的戈壁上,像是探照灯扫过一片墓园。
王战骑在装甲犀上,盾牌横在身前,土黄色的元气在盾面上缓缓流转。他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从昨晚听到那个情报开始他就变了一个人。叶均没有说话,闭着眼睛坐在王战后面,抓紧一切时间恢复消耗殆尽的风系元气。
林渊骑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身体其实还很疼——左腿的骨裂处隐隐作痛,右手的烧伤在每一次握缰时都会传来针刺般的灼痛,肋骨的愈合处也在每一次颠簸中发出无声的抗议。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这些。他是这支小队的队长,而队长在战场上永远不能露出疲态。这是他进新兵营第一天就学会的规矩。
两个时辰后,七号哨站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上仍然留着那场血战的痕迹——爪痕、灼痕、干涸的妖血和修补城墙所用的新混凝土在晨曦中形成了鲜明的色差。缺口处的修补已经完成了大半,工兵们正在往最后一处裂缝中浇筑加固材料。
秦岳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左臂换上了干净的绷带,但面上的倦色比三天前更重,眼窝深陷,显然这几天也没怎么睡。看到林渊身后的陆铮和沈渡,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走上前来。
“这两位是?”
“京都军部直属第四独立侦察营,副营长陆铮,队长沈渡。沈渡重伤昏迷,需要马上送医疗队。陆铮有重要情报——八号哨站已经被妖王攻破。”
秦岳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担架上昏迷的沈渡,立刻挥手招来两个医务兵,然后转向林渊和陆铮:“进来说。”
七号哨站的作战指挥室是一间由加厚混凝土构筑的地下掩体,四壁挂满了防区地图和妖族活动标注图。秦岳让人上了几杯浓茶,然后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秦岳、林渊、陆铮,以及靠在角落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叶均。
陆铮用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从京都破译的妖族密报,到追踪运输队的全过程,再到八号哨站被炎狱狮王正面攻破的细节,以及对方突破防线后向裂风关主城方向的移动路线。
秦岳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盯着墙上的防区地图,手指在裂风关主城的位置上反复敲击,节奏越来越快。
“我已经把风讯术的情报发到了裂风关军部。算算时间,军部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
“收到和出动拦截是两回事。”
“什么意思?”
“裂风关军部的那帮官僚,做决策的流程慢得让人想撞墙。就算是我之前递交的关于幽影督军背后可能有妖王的情报,到现在也只批了个‘已收悉’。你们的风讯术传过去的是七十三个字的紧急情报,但基层情报终端收到的可能是残缺不全的碎片。情报不完整,军部就不会启动最高级别的应急响应。这是裂风关外城防线多年来的积弊——情报系统的设备和人力都严重老化,信息的传递效率远远跟不上战场的节奏。”
“那就绕过情报系统。”林渊忽然说。
秦岳转头看向他。
“你的通讯设备能不能直接联系到裂风关内城的守将?陆天寒?”
裂风关守将陆天寒,神海境强者,整个黄沙要塞战区最高军事长官。如果能把情报直接送到他手上,就能绕过军部情报系统的层层审批。但问题是——一个外城哨站的副营长,有什么资格直接联系守将?
“我的权限不够。守将的通讯频道是加密的,需要至少副将级别的授权才能接入。整个七号哨站,没有一个人有那个权限。”
“我有。”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说话的人——陆铮。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属令牌,正面刻着京都军部的徽记,背面是一串加密的识别代码。令牌的材质很特殊,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京都军部直属,独立侦察营,副营长。按照军部条例,在执行紧急情报任务时,直属侦察营的指挥官有权越级接入任何一座要塞的守将通讯频道。但有一个问题——这个权限一旦使用,就意味着我确认情报的紧急程度已经达到了最高级别。如果事后发现情报有误或者夸大了威胁,我要上军事法庭。”
“你觉得情报有误吗?”林渊问。
陆铮沉默了两秒:“没有。”
“那就用。”
秦岳迅速起身,从隔壁的通讯室搬来一台加密通讯终端。终端机是一个厚重的金属箱子,表面布满了各种按钮和指示灯,看起来年代久远但保养良好。他接通电源,将终端与哨站的通讯天线阵列连接,然后将操作位让给了陆铮。
陆铮将令牌插入终端的识别槽,快速输入了一串十六位数的授权码。终端屏幕上亮起一行红色的文字:身份验证通过。越级接入权限已激活。请输入目标通讯节点。
陆铮输入了裂风关内城守将府的通讯代码。
通讯请求发送出去之后,所有人都盯着终端屏幕上那个跳动的信号灯。它每闪烁一下,就像有人在房间里敲了一下钟。信号响了三声之后,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一张脸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面容清瘦,两鬓如霜,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老年人的浑浊。他的身后是一面挂满了军事地图的墙壁,地图上标注的黄沙要塞防线如一条蜿蜒的巨龙。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守将制服,领口处别着一枚金色将星——那是黄沙要塞战区最高军事长官的标志。
裂风关守将,陆天寒。神海境强者,血月之战中亲手斩杀过妖王的传奇人物。
“第四侦察营副营长陆铮。你动用越级通讯权限,说明事情已经紧急到了最高级别。说吧。”
陆铮用最简洁的语言将情报陈述了一遍——从他追踪运输队开始,到炎狱狮王攻破八号哨站,再到对方朝裂风关主城方向移动。他说话的时候,陆天寒没有打断,只是在听到“炎狱狮王”四个字时,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
“运输队的货舱里装的是什么?”陆天寒听完后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不清楚。货舱外壳是妖族的骨质封闭材料,能够完全隔绝探测。”
陆天寒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屏幕边缘外的另一个人——林渊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那个人,只能听到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在通讯那头说了几句什么。陆天寒微微点头,重新看向屏幕。
“从现在开始,这件事由我直接接管。陆铮,你和你的人留在七号哨站待命,军部会安排后续的医疗和补给。秦岳——你的人守住七号哨站。幽影督军虽然退了,但它的残部还在戈壁上活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不要因为隔壁的事就放松自己的防线。”
“是!”
然后陆天寒的目光落在了林渊身上。
那是林渊第一次被一名神海境强者直视。透过屏幕,隔着数百里的戈壁,那双苍老而明亮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直看到他灵魂深处。林渊眉心的雷印在那一瞬间变得滚烫,像是有人在用烙铁按压他的额头。他能感觉到陆天寒的目光在他的雷印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你就是林渊?”
“是。”
“通脉巅峰的时候,单杀了一头帅级中品的铁甲巨犀,配合队友击杀了一头帅级上品的霜鳞巨蟒。战场上破境入金身,引天雷击退兽潮。刚才的风讯中继也是你出的主意,用雷电磁场接续风讯术的衰减信号,把情报传了四百里。”
林渊没有否认,也没有谦虚。
“军部今天上午刚把你的嘉奖令发下去。我没记错的话,你从进新兵营到现在,才刚满三个月。”
“两个月零十七天。”林渊说。
屏幕里的陆天寒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对于一个常年不苟言笑的沙场老将来说,这已经相当于放声大笑了。
“很好。林渊,从现在起,你不再是一名普通新兵了。我以裂风关守将的名义,破格提拔你为裂风关外城第七机动队队长,授少尉衔。你的小队成员王战、叶均各升一级。具体的任命文书之后会补发,但职权从现在起生效。”
秦岳瞪大了眼睛。裂风关外城机动队——那是独立于常规哨站体系之外的快速反应部队,编制级别虽然不高,但拥有极大的自主行动权,可以直接对接守将府的指挥系统,不需要经过军部层层审批。更重要的是,机动队的队长通常由至少在内城精锐部队服役三年以上的资深军官担任。林渊一个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新兵,直接被提拔为机动队队长,这在裂风关的历史上恐怕是绝无仅有的。
但秦岳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因为他知道,陆天寒的这个决定不是出于奖赏,而是出于需求——眼下裂风关面临的最大危机,需要一支能够快速反应、敢于冒险的小队来执行最危险的任务。而林渊已经在短短几天内证明了自己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机动队当前的首要任务,是追踪那支运输队的确切位置,并在我调集的拦截部队到达之前,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它们的脚步。记住——是拖住,不是歼灭。面对妖王级的炎狱狮王,你们没有正面交锋的能力,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只要能确保运输队在抵达裂风关主城之前被拦截,就是胜利。”
“明白。”
“有什么需要?”
“情报。关于黑石峡谷的一切地形资料,以及从八号哨站通往裂风关主城的所有可能路线。还有——之前情报说运输队的目标可能是黑石峡谷,但现在那个伤兵说目标是裂风关主城,我需要确认哪个消息更可靠。”
“我会让情报处在半个时辰内把资料全部发给你。关于目标的问题——林渊,你为什么会怀疑那个伤兵的话?”
“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哨站的士兵。炎狱狮王的真实目的,连我们这些追踪了它两天的人都只能靠推测,他一个在城破时重伤昏迷的士兵,凭什么能知道运输队的目标是裂风关主城?他听到的所谓‘最高级别求救信号’,很可能只是城破时的常规求援信号。军情处的分析如果受到了他的干扰,可能会偏离正确的判断。”
陆天寒看着林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赏。
“你说对了一半。军情处的最新分析在你发回风讯之前就出来了。他们综合了过去三天所有哨站的异常报告,得出的结论是——运输队最有可能的目标确实是黑石峡谷,而不是裂风关主城。因为黑石峡谷的地形更适合隐藏大型物资和建立前沿据点,而直接运送危险物品到裂风关主城的风险太高,运输队在抵达之前一定会被发现。”
“那伤兵听到的信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