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降临得比预想的更快。
退潮在午夜前一个时辰就开始加速。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潮间带的泥滩裸露出来,在稀薄的夜色中泛着湿漉漉的暗光,散发着浓重的海腥与腐臭混合的气味。守军们用铁锹和简易工兵铲加固掩体,将鹿砦桩钉进泥滩深处,铁锤砸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空旷的海滩上传出很远。火把在栈道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链,映在海面上被碎浪揉成千万片跳动的碎金。
林渊站在悬崖中段的前哨站平台上,做完了最后一次装备检查。惊蛰的刀刃在火把下闪过一抹幽紫色的光,刀身上的新引雷阵纹完好无损。潮汐晶石用细皮绳挂在颈间,含入口中时能尝到一股微咸的清凉,带着若有若无的矿物味。他换上逐潮城提供的深灰色潜水作战服,面料比雷蚕丝更薄更滑,表面涂覆了一层抑制体温扩散的凝胶层——海族的嗅觉对体温极其敏感,在数十丈外就能感知到热血生物的存在。
五个人在前哨站下方的礁石平台上集合。潮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露出礁石下方一片片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玄武岩。远处的海面在夜色中翻涌着不安的浪花,偶尔有荧光水母的尸体被冲上礁石,在暗处发出微弱的蓝绿色冷光。
王战在陆地上背着重盾走了几十里都不喘气,此刻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脸都白了。玄武重盾在天策府技术部做了防水改装,盾面加装了浮力调节模块,但在水下终究不如陆地上灵活。他站在浅滩伸头往海面看,远远望见夜色中那道绵延近半里、断断续续露着岩脊的暗礁群后,深吸一口气,把潮汐晶石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声,然后跟着队伍一头扎进了海浪中。
潮汐晶石在接触到口腔黏膜的瞬间激活。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薄膜从晶石中释放出来,覆盖住口鼻和咽喉,将吸入的海水中的溶解氧直接传递进肺里。林渊花了几息才适应这种感觉——不是用鼻子呼吸空气,而是整个呼吸道都被微咸的液体充盈着,每一次呼吸都比陆地上沉重三成,像是肺部套上了一层湿透的棉絮。
但适应之后,这种不适便淡化了。他开始调整下沉速率,手脚并用向更深的水域潜去。
海底世界以惊人的速度在眼前展开。那是一个与戈壁完全不同的维度——没有沙暴,没有焦土,没有残垣断壁,只有无尽的深蓝色海水从四面八方向你压来。声音在水下被扭曲成奇怪的音调,远处的浪涛、近处的气泡、还有某种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那大概是深海海流摩擦海沟岩壁的声音。能见度大约在十丈左右摇摆,十丈之外的物体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面磨砂玻璃。
他们下潜的路线沿着暗礁群边缘的缓坡往下走。海床上随处可见之前留下的痕迹——断裂的骨刃、残破的甲壳碎片、被电网烧焦后又被海水泡胀的四臂猎潮者尸体,它们斜插在泥沙中摇曳着,像某种诡异的海草。
叶均游在最前面。他的风系异能在水下几乎帮不上忙,但幻影步的基本功——对身体重心的精妙控制和极致的肢体协调性——让他在水中的姿态轻盈之极,活像一条在珊瑚丛中游弋的海蛇。他用简单的潜水手势回传前方的障碍分布和警戒情况,每一个手势都简洁明了。
陆铮和沈渡紧跟其后。沈渡的新义肢在入水后自动切换了水下模式,手指精确地调节着每个人的深度表,用另一只真手提着侦察营标配的水下短弩。陆铮的苗刀缚在后背,刀刃用防锈布条缠了一圈,只露出刀尖一截——这把刀是从戈壁带过来的,刀身上每一道战痕他都舍不得磨掉,宁可多费些心思防锈。
林渊居中,右手握着惊蛰的刀柄。惊蛰在水下微微发颤,刀身上的引雷阵纹在接触海水的瞬间会自动调整输出频率,避免电能无谓逸散。但这不代表它不能攻击——水下放电要在接触敌方的瞬间释放才能保证一击必杀,远程放电会敌友不分地烧毁所有电子设备,伤及自己人的神经,所以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必须卡在最关键的时刻。
王战殿后。玄武重盾的浮力调节装置被调到了最佳平衡点,让盾牌在水中既不下沉也不过漂。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海床上,踩碎了几只无辜的螃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笨拙的水牛。但他握盾的手从未松开半分。
暗礁群的边缘在潜行了大约两刻钟后出现了。那些礁石在水下看起来比在海面上更加狰狞——暗黑色的玄武岩柱如巨兽的獠牙般从海底刺出,高度从数尺到数丈不等,表面覆盖着重重叠叠的藤壶和海藻。礁石之间形成了一条条曲折的通道,足够容纳五六个人并排通行。暗流在礁石间急速穿行,偶尔卷起一阵细沙,擦过作战服发出沙沙的轻响。
幽水母的尸体到处都是,它们的伞状体已经破碎,荧光早已暗灭大半,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残余冷光偶尔闪动一下。叶均指了指礁石间几只正在分解幽水母尸体的海族底层清理生物,那些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型甲壳生物正把早已发白的荧光组织往海沙层深处拖。他用战术手语飞快地打出下一步分析——幽水母脉冲干扰让这一带的异探完全失效,常规通讯也会部分丢失。进入这片干扰区,就只能靠手势和灯光信标了。
林渊回了一个切进的手势。五人保持菱形队形,沿暗礁边缘摸向三号据点。
据点的轮廓在能见度不足三丈的海床上一点点浮现出来。最初只是一片模糊的暗影,与周围的礁石和海藻混在一起。随着距离拉近,那片暗影逐渐分解成高低错落的结构——由巨石和珊瑚骨骼堆砌而成的防御墙在海床上纵横交错,部分墙体表面用骨质浆液浇灌加固过,还插着一些看不出来源的海族符文柱。那些符文的刻痕在接触海水时会微微发光,频率与礁石上的幽水母尸体很接近,但有规律得多。
防御墙后方是几座穹顶状的骨质掩体,掩体顶部覆盖着厚实的活体珊瑚层。珊瑚的触手在暗流中缓缓摆动,每条触手末端都嵌着一颗极小极淡的感光细胞。叶均仔细辨别了一下——如果他的判断没有出错,这种珊瑚对水流方向的突变异常敏感,一旦有大体型生物从它们上方经过,就会集体收缩触手,向守卫发出无声的警报。据点中央最高处是一座塔状骨垒,顶端嵌着一枚正在缓慢自转的蓝色晶核,每转一圈就释放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光环,光环扩散到暗礁群边界才会消散。据点的外围有几十个四臂猎潮者分成两伍来回巡逻,还有三头蟹甲破阵者蹲伏在防御墙的凹陷处纹丝不动。更深处影影绰绰能看到几头体型更庞大的海兽正在缓慢移动。
陆铮游到林渊身边打了一串手势:这地方不像临时据点——防御墙是分段错开的,进攻方即使突破第一道墙也会被困在两道墙之间的狭窄通道里,被守军从高处压制作战。这是典型的军事思维,不是普通妖兽能拥有的。海族背后有一个懂战术的指挥官,而且级别不低。
叶均从侧翼潜回,又补了一组更详细的发现:他在据点深处的水流绕行中捕捉到一截极短暂的声波。高亢但压抑,像是某种急切的汇报声。他根据声纹特质推算出对方大概率是潮汐祭司。韩越提供的海族情报里提到过这种海族——帅级中品,不具备直接战斗能力,但能够通过潮汐共振向深海传递加密信息。它们本身就是一个活体信号站,有潮汐祭司出现的地方,说明据点至少定期向后方发送加密情报,传输的内容包括防区动向、战斗报告、以及可能已经包含了对林渊他们几个异能波长的监视记录。
“所以它们已经知道我们来了。”叶均收起防水的探照灯低声说道,面色凝重地浮在防御墙外围一处背光的岩柱左近。
林渊微微点头,表情没有变化。意料之中。昨夜的两次交手——号角螺的声波探测和水箭督军的火力试探,海族指挥官若是没有从中提取到关键情报,那才叫不正常。现在他们要做的不是在暗中潜行不被发现,而是趁着海族还没完全研判出战术回应方案前抢先完成任务:定位据点核心,炸毁能量中枢,然后活着回去。
“王战,你能不能在水下把两堵错开的防御墙同时顶住?”林渊用手势打出询问。
王战朝他亮出玄武重盾已经调节到最大浮力锁定模式的状态,又在盾缘旁比了个捏碎骨骼的动作,大意是:墙顶得住,蟹甲也夹不碎。
林渊不再多问。他用手势分配任务:叶均和沈渡从右侧珊瑚掩体侧翼渗透寻找能量核心的位置;陆铮在正面佯攻吸引蟹甲破阵者;王战顶在防御墙入口处当移动掩体,不准任何猎潮者进入核心区;自己负责对付塔顶那颗正在往外扩散侦查光环的蓝色晶核。
手势打出完毕,五人分散队形各就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