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舶关的雪,与裂风关的黄沙和逐潮城的盐雾截然不同。这里的雪不是从天上飘下来的,而是从海面上长出来的。北疆的冬天将整片玄冰洋冻成了一望无际的白色荒原,海冰厚达数丈,冰层深处的裂隙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像是某种远古巨兽被封存在冰层下的血管。风雪从冰原上刮过时卷起细密的冰粒,打在脸上不疼,但冷——冷到金身境以下的武者如果不穿特制防寒服,暴露在室外超过半刻钟就会开始失温。
玄舶关就建在这片冰原与海岸的交界线上。它不是一座传统意义上的要塞,而是一道横亘在冰原边缘的巨型防波堤。堤身由永冻岩与合金骨架浇筑而成,高四十丈,宽十余丈,顶部可以并行三辆重型运输车。防波堤的东侧面向玄冰洋,堤身上开了数十个炮口,每一个炮口都对准了冰原上可能出现的海族登陆点。堤身西侧则是玄舶关的生活区与指挥中心,建在防波堤的背风面,被堤身完全遮挡,从海面上看根本看不到任何建筑。
此刻正值一年中最冷的极夜期,太阳在半个月前沉入地平线之后就再也没有升起过。每天只有正午时分天边会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微光,持续大约一个时辰,然后便重新陷入黑暗。但玄舶关并不黑暗——防波堤上的探照灯日夜不停地旋转,雪亮的光柱在冰原上来回扫射,将冰面上的每一道裂隙都照得清清楚楚。
林渊站在防波堤顶层的瞭望平台上,惊蛰横在腰侧,深海斗篷被玄舶关军需处加装了御寒内衬后重新交还给他。斗篷外层的折射晶体在极夜的低光照条件下自动切换成吸收周围微弱光线、微微发光的模式,远远看去像是一道凝固的淡蓝色海雾披在他肩上。他呼出的白雾在领口处结成了细密的霜花,眉心的雷印在极寒中反而更加活跃——冰原上空的空气极其干燥,游离电荷密度比海边高出数倍,他的雷珠在这几天里自行吸收了大量环境电荷,恢复了巅峰储量。
他的身后站着四个人。王战在防寒服外面套了一层加厚的玄武盾固定装具,盾面上新加装的防滑链在冻硬的冰面上踩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每走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一个浅坑。叶均将防水飞刀换成了一组冰原专用的淬霜飞刀,刃身由寒气淬炼过的合金锻造,刺入目标后会瞬间释放极低温冻伤,对海族甲壳的冷脆性有额外加成。陆铮的苗刀在北疆军械处做了全面加固,刀身上那道在深渊航道留下的旧焊痕被玄舶关的冰原锻造匠师重新淬过火,纹路平滑如原初。沈渡坐在一辆冰橇上,第三代深海作战义肢已经在京都装上,新义肢的膝关节处增加了冰面防滑履带,小腿部位更加服帖灵活,深水模块也一并换成了北疆专用的低温耐寒涂装。
玄舶关守将贺连云站在林渊身旁,一个看起来五十出头的魁梧老者,浓密的络腮胡子垂到胸口,花白的发须上挂满了冰珠。他穿着一身厚重的白熊皮大氅,说话时声如洪钟。
“海族在北疆的打法和东海完全不同。东海是潮汐、暗流、珊瑚城墙,软刀子割肉。北疆是硬的——它们用冰。看到那些冰脊了吗?那些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海族从冰层下面用冻骨矛一根一根顶出来的。每道冰脊下面都是一条海族工兵挖出来的冰下通道。它们不想从冰面上冲锋,想在冰层下面用数以千计的冰脊同时刺穿防波堤地基,动起来就像整个冰原都在往南推。”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防波堤栏杆上磕了磕,抖掉积雪露出下方的基岩表面:“防波堤北侧外壁与冰原结合部已被冰脊推挤出了细小的预裂,今晨又多了几条新痕迹。更深处还有不止一只远古怪,天生能在冰脉中活动,用冻骨矛挖的速度比我们在冰上挖反制工事的速度还要快。冰下暗网已经连接到防波堤外三里处——换句话说,它们随时可以发动大批海族从冰下突袭攻破地基。”
“兵力?”
“之前的情报说海族在北疆集结了至少三支海王直属军团。但最新的冰下监听数据把那个数字翻了一倍,目前还在继续增加。另外根据最近的远程侦察冰下声呐返回的不完全测绘,冰脊网络中央深层有一处被多层活珊瑚脉包裹着的特别骨垒建筑,信号特异。天策府分析组初步推断,那里就是海族在北疆的指挥中枢——玄冰王座。战术预判中建议我们优先摧毁玄冰王座,震慑敌方前线军心并切断冰脊网络的指挥链。但这任务只靠玄舶关常规兵力做不到,必须有一支能穿过冰脊网直达核心区的突击队。”
“需要我们怎么做。”林渊直截了当。
贺连云没有再客套,摊开冰原作战地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道已探明的冰脊走向、海族地下通道换气口、以及被侦察到的暗影猎潮者冰下洞穴坐标。他的手掌沿着几条冰脊裂隙缝插过去逐一比划:“北疆海族军团的核心是一头盘踞玄冰王座内的海族空古巨兽——它不以攻击见长,但能够同时维持上百条冰脊的冻骨矛操作。只要它活着,冰脊网就源源不断地朝防波堤推进,我们的防线最终会被冰层从地基下面挤裂。必须先毁掉它,我们的反攻才能开始。这条主脊直接从外侧连接至玄冰王座,是理论上唯一能在冰下连续掘进并直达核心区的通道。但全程都在极厚冰层下方,与上方大气完全隔绝,你们的水下经验在这条通道中基本帮不上忙。唯一能用的就是斗篷、短刃、以及贴身肉搏的反应速度。因为通道里有为数不少的暗影猎潮者族群永久栖息,从冰面任何一步踩下去都可能是冻骨矛的射程。”
冰脊通道底下,是海族用几十代深海虫与冻骨工兵在冰盖与海床岩盘间开凿出的宏大地宫。要想在其中穿行而不触动玄冰王座上巨兽遍布全域的震动感知,即便对天策府甲级作战序列而言也是从裂缝中抠命的尝试。
林渊将手套在惊蛰刀柄上缓缓收紧又松开,感知着极寒空气中电荷在冰脊裂隙间爬行的路径。最后他抬起头来,说的话比极夜里任何号角都简短。
“给我一天时间准备。明天这个时候,我带队出发。”
贺连云重重点头,把自己腰间一柄用永冻玄冰锻造的冰棱手斧摘下来拍在桌角:“这东西削冻骨矛比普通刀刃快。算我个人送你的。”
防波堤下的地下训练场是一处被冰原自然侵蚀后又被人工扩建过的冰下溶洞,洞顶垂着无数根万年冰钟乳,地面被铲平铺上了防滑玄武岩砖。在过去的一整天里,玄舶关军械库开放了所有冰原作戦装备,七人分别进行针对性训练与准备。
王战将不动明王身的防御频率调到了针对多点低冲击力冰脊穿刺的极限模式。传统的明王虚影防御靠一面盾撑开大面积护罩,但冰脊的攻击方式是无数根冻骨矛从冰下各个方向同时穿刺,每一根骨矛的穿透力并不如蟹甲破阵者的螯钳,但数量多到盾面根本挡不过来。他花了整整六个时辰将明王虚影从一面盾变成了一张网——收缩外放范围覆盖全身上下每一寸暴露区域,被冰下冻骨矛的冲击力打碎了一百多次,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的元气快要透支成空白,但他咬着牙没有吭一声,直到金色虚影在接连多角度击中后在零点几息自动切换流向重塑为新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