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保安团部的大门是黑色的，两扇厚木板钉着铁皮，门环是两只铜狮子，被摸得锃亮。门口站了两个卫兵，歪戴着帽子，枪斜挎在肩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刘湘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门前的拴马桩上一搭，大步朝门口走去。
“站到！干啥子的？”一个卫兵伸出胳膊拦住他。
刘湘没停步，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把短刀，连鞘带着红绸一起亮了出来。短刀横在胸前，刀鞘上的旧红绸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袍哥人家，拜会周团长。”刘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卫兵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刘湘的脸。那把刀不是普通货色——刀鞘是黄铜包角的，刀柄上缠着黑线，年代久了，线已经磨得发白。红绸虽褪色，却是一等一的蜀锦。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仁字号”袍哥大爷的信物。
卫兵犹豫了一瞬，侧身让开了。
刘湘收刀入怀，大步流星跨进门槛。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红艳艳的石榴花开了满树。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见人来也不怕，慢悠悠地躲到一边。
穿过院子，正厅的门开着。一股米粥的香气飘出来，混合着咸菜的酸味。
刘湘在门槛外站了一秒，整了整衣襟，抬腿跨了进去。
周德茂正坐在八仙桌前喝粥。
他穿着一件白绸子的睡衣，外面披着军大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睡痕。面前摆着一碗白米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一碟花生米。他正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周德茂猛地抬头，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
“周团长，打扰了。”刘湘抱拳一礼，也不等主人让座，径直走到八仙桌对面，拉开一把太师椅，一屁股坐下了。
周德茂愣了两秒钟，脸色从惊讶变成了不悦。他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嘴，上下打量着刘湘。
面前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也比想象的要沉稳。那张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扎人，像两把出鞘的刀子。
“刘湘？”周德茂慢悠悠地开口，故意把语调拖得很长，“你就是石桥镇那个袍哥大爷？”
“正是晚辈。”刘湘不卑不亢，“冒昧登门，多有得罪。但有几句要紧的话，得当着周团长的面说清楚。”
“说。”周德茂端起粥碗，呷了一口。
刘湘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了五个字——
“孙茂才来过了。”
周德茂的手微微一僵，粥碗差点没端稳。他垂下眼皮，把粥碗慢慢放到桌上，掩饰性地干咳了两声：“孙茂才？他来做什么？我不知道。”
刘湘盯着他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周团长，明人不说暗话。孙茂才昨晚连夜来县城告状，说我要造反、要打县城、要勾结土匪。周团长听完了，答应今天带兵去石桥镇‘查办’。”
周德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着刘湘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皱眉。
沉默了几秒钟，周德茂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索性不装了：“刘湘，你既然知道，那我也直说。孙茂才来告你，我没答应抓人，但也没说不去查。你搞出这么大动静，我作为保安团团长，过问一下也是分内的事。”
“周团长想查，尽管查。”刘湘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但我有一句话想问问周团长。”
“说。”
刘湘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征兵传单，展开来，平平整整地拍在桌上。传单上的油墨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战端一开，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这几行字，依然清晰可见。
“周团长，这个你看过没有？”
周德茂看了一眼，没说话。
“国民政府号召全国青年从军报国，我刘湘带了几个弟兄响应号召，怎么就成造反了？”刘湘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带着分量，“孙茂才一个卖粮食的商人，他能替国民政府定我的罪？还是说周团长觉得，派兵去拦着老百姓上前线打鬼子，才是保安团该干的事？”
这话说得很重了。
周德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门外两个卫兵听见动静，探头往里看，被周德茂一瞪眼又缩了回去。
“刘湘！”周德茂指着他的鼻子，“你在我面前耍横？你以为你是袍哥大爷就了不起了？老子在战场上砍人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刘湘一动不动，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畏惧，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人心慌的笃定。
“周团长，我不是来跟你耍横的。我是来讲理的。”
周德茂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又坐了回去。他拿起桌上的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行，刘湘，你能说会道，我说不过你。”周德茂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但你得替我想想。你拉走几百号人，石桥镇就空了。上面问起来，我怎么交代？县里面谁种田？谁交税？这保安团的军饷从哪来？”
刘湘等的就是这句话。
“周团长，我跟你交个底。”他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上，“我带走的人，都是自愿跟我走的。独生子不要，十六岁以下不要，五十岁以上也不要。石桥镇的田，不会少一块，不会荒一亩。剩下的人足够种地、交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