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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女记者沈静秋(1 / 2)

沈静秋是坐船来的。

从成都到万县,逆水行舟,走了整整五天。她在船上吐了三天,脸色蜡黄,但下了船,洗了把脸,梳了梳那头齐耳短发,又精神抖擞了。

她是《新蜀报》的记者,二十三岁,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审视的劲儿,好像要把人看穿。她穿着灰色棉布旗袍,外面罩一件藏青色的毛线开衫,脚上是一双半旧的黑色布鞋。这身打扮在成都算朴素,但在石桥镇,还是显得太“洋气”了。

码头上接她的是张狗儿。

张狗儿奉命来接“省城来的大记者”,心里老大不乐意。他以为来接的是个老先生,起码是个中年男人,结果来了个年轻姑娘,他更不乐意了——他觉得女记者就是来添乱的。

一路上沈静秋问东问西,张狗儿爱答不理。沈静秋也不恼,笑眯眯地自己看,自己记。她的小本子比陈翰文的还厚,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铅笔头削得尖尖的,随时掏出来划两笔。

到了营地,刘湘正在带队训练。

四百多人排成几排,站在空地上练队列。刘湘站在最前面,喊着口令,声音洪亮,十里外都能听见。他的士兵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蓝布衫、灰布褂子、对襟短褂,甚至还有两个人穿着长衫,把下摆别在腰间,看着不伦不类。鞋子更是五花八门:草鞋、布鞋、胶鞋,还有人光着脚。

沈静秋站在营地边上,看了很久。

她没有去找刘湘,而是先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她看了厨房——一口大锅煮着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看了帐篷——是用竹竿和油布搭的,缝隙里灌风;看了弹药箱——打开一箱,里面只有十几发子弹,空荡荡的。

她蹲下来,和一个躺在帐篷里养伤的士兵说话。那士兵腿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

“你这伤怎么弄的?”

“训练的时候从山上滚下来的。”

“疼不疼?”

“疼。但是刘大哥说了,训练的时候多流汗,打仗的时候少流血。”那士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觉得他说得对。”

沈静秋在本子上记下了这句话。

她又去看了训练的队伍。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后来她知道叫赵铁柱——正在教士兵们练大刀。一把大刀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舞起来呼呼生风,挽起一片刀花。士兵们跟着学,动作笨拙,但每个人都练得很认真。

下午,她终于见到了刘湘。

刘湘刚带着一队人从山上拉练回来,浑身是汗,衣服上全是泥点子。他听说省城来了记者,皱了皱眉,说:“我这样子见人?”

张狗儿说:“人家都等你一下午了。”

刘湘就着水缸里的水洗了把脸,用袖子擦干,大步走到沈静秋面前。

沈静秋第一眼看刘湘,印象是“黑”。不是那种天生皮肤黑的黑,是晒出来的、风吹出来的黑。那种黑里透着一种健康的亮色,像是被太阳烤过的泥土。

第二眼看的是他的手。那双大手布满了茧子和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刘营长,”沈静秋伸出手,“我是《新蜀报》的沈静秋。”

刘湘握了握她的手,握得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似的:“沈记者辛苦了,这么远跑来看我们这些泥腿子。”

“泥腿子打鬼子,才是真英雄。”沈静秋笑着说,“刘营长,我能跟你几天吗?”

刘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赵铁柱。赵铁柱面无表情,但他那个眼神分明在说“大哥你看着办”。

“行,”刘湘说,“但有一条——不能掉队,不能叫苦。”

沈静秋收起笑,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试试。”

这一试,就是三天。

第一天,沈静秋跟着队伍走了四十里山路。

她的布鞋底子磨穿了,脚上磨出两个水泡,她没吭声,用针挑了,贴了块胶布继续走。午饭是每人一碗稀饭加一块红薯干,她跟士兵们蹲在一起吃,吃完了还把碗舔干净。

第二天,下雨了。

营地没有避雨的地方,她跟士兵们一起挤在油布帐篷里,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有人给她找来一件干衣服,她没要,说“大家都湿着,我凭什么特殊”。

第三天晚上,她敲开了刘湘的帐篷门。

刘湘正在灯下看地图。那张地图是陈翰文从县城书店里买来的,很粗糙,但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很多记号。他抬起头,看见沈静秋站在门口,头发还湿着,眼镜上有水雾。

“进来坐。”

沈静秋坐下了,从包里掏出本子和铅笔。

“刘营长,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

“为什么要出川?”

刘湘想了想,说:“因为日本人欺负到家门口了。川人不出川,谁出川?”

“你带的这些人,都没打过仗,装备又差,你知道前线的伤亡有多大吗?”沈静秋的问题很尖锐,“你带着他们去送死,值得吗?”

刘湘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了看帐篷外面。雨已经停了,天上有几颗星星露出来。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还有虫子的叫声。

“沈记者,”他慢慢说,“你怎么知道是送死?”

沈静秋愣了一下。

“日本人也是人,不是神。他们有枪,我们也有枪。他们人多,我们人也不少。”刘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川军出川,打一个够本,打两个赚一个。赚够了,就不亏。”

沈静秋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军官,大官小官都有。有人慷慨激昂,有人深沉内敛,有人满口大道理,有人装模作样。但刘湘不一样。他不是在说漂亮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他这个人一样——简单、直接、沉甸甸的。

“刘营长,”她又问,“你不怕死吗?”

“怕。”

这个答案出乎沈静秋的意料。她以为他会说“不怕”。

“怕有什么用?”刘湘笑了笑,“怕了,日本人就不来了?怕了,就不用上前线了?怕了,我那些弟兄怎么办?”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站起身。

“沈记者,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沈静秋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突然回过头。

“刘营长,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说。”

“你手上那道疤,”她指了指刘湘左掌心的那道伤口,“是怎么来的?”

刘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三天前划的那刀已经结了痂,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横贯掌心,像一条干涸的河。

“发过誓。”他说,“对着黄葛树,对着天地,对着袍哥的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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