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不够。
这是摆在刘湘面前最头疼的问题。
全营四百多人，只有不到八十支枪，平均五个人摊一支。更要命的是子弹——每支枪配了不到二十发实弹，打完了就没有了。王虎从山上带下来的那两箱子弹，看着挺多，可真要用起来，一场小仗就消耗光了。
实弹射击训练？想都别想。
刘湘蹲在弹药箱前，手指扒拉着箱子里那些黄澄澄的子弹，一颗一颗数。数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陈翰文说：“一颗都不能浪费。实弹不打靶，留着上战场。”
陈翰文在账本上记下数字，推了推眼镜：“营长，那射击训练怎么办？总不能光练瞄准不扣扳机吧？没听过枪响的新兵，上了战场第一枪都不敢打。”
刘湘没回答，背着手在营地里转了一圈，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他走过训练场，看见赵铁柱正带着二连练大刀。一百多人排成方阵，手持砍刀，齐刷刷地劈、砍、刺、格。刀光一片，杀气腾腾。赵铁柱站在前面，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他每一刀都虎虎生风，带起的风声呼呼作响，震得旁边的树叶都在抖。
刘湘看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爹教他的那些东西。袍哥人家，靠的不全是枪。早年间没枪的时候，袍哥走江湖靠的就是拳脚和刀法。他爹传给他的“单刀破枪”套路，是刘家祖上几代人总结出来的近战搏杀术——专门对付拿枪的对手。怎么闪避枪口、怎么近身、怎么夺枪、怎么一刀毙命，每一个动作都是前人用命换来的。
枪不够，那就先把刀练好。
刘湘转身去找王虎。
王虎正在带队练拼刺。他用木棍代替刺刀，跟士兵们对练，一棍一个，打得手下嗷嗷叫。看见刘湘走过来，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把汗。
“营长，有啥指示？”
“枪不够，子弹更不够。实弹训练取消，全部改成冷兵器训练。”刘湘说，“你继续带拼刺，我教他们单刀破枪。”
王虎愣了一下：“单刀破枪？用刀对枪？”
“近身肉搏的时候，枪就是根烧火棍。”刘湘拔出短刀，在手里转了个花，“鬼子的刺刀长，咱们的刀短。长有长的好处，短有短的门道。近了身，他的刺刀捅不出去，你的刀却能捅进去。”
王虎想了想，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训练内容变了。
上午练刀。
刘湘亲自上阵，教士兵们袍哥的“单刀破枪”十二式。每一式都有一个名字，像口诀一样好记——“拨云见日”“顺手牵羊”“黑虎掏心”“回马一枪”……
他教得很慢，一招一式拆开来讲。
“看好了，鬼子端枪刺过来，你第一步不是挡，是闪。往他的枪口外侧闪，因为他的刺刀是从里往外捅的，外侧是他的死角。”刘湘边说边做动作，步伐灵活得不像一个魁梧的汉子，“闪的同时，你的刀要顺着他的枪杆滑过去——不是砍，是滑。滑到他的手，刀尖一挑，他的手指就断了。枪就掉了。”
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
赵铁柱在一边补充：“这一招我练了十年，杀过三个人，没有失手过。”
士兵们的眼睛更亮了。
下午练瞄准——用木枪。
刘湘让人削了一百多支木枪，形状和重量跟中正式步枪差不多。士兵们趴在草地上，用木枪对着远处的靶子练习瞄准。三点一线，屏住呼吸，轻轻扣动“扳机”——虽然扳机也是木头做的。
陈翰文不理解：“用木枪练瞄准，有用吗？”
刘湘说：“瞄准靠的不是子弹，是眼力和手稳。眼力练出来了，手稳稳住了，换真枪一样打。”
他还让人做了几十个弹弓，给新兵练准头。弹弓打麻雀、打树叶、打远处插在地上的香棍。打得准的，才有资格摸真枪。
张狗儿用弹弓打中了一只飞着的麻雀，得意洋洋地拎着麻雀去找刘湘邀功。刘湘看了一眼，说：“弹弓打得准，枪不一定打得准。枪有后坐力，弹弓没有。明天你去练真枪，打三发给我看看。”
第二天，张狗儿打真枪，三发打了十八环，中等偏上。刘湘点点头：“还行，但别骄傲。”
练了一个星期，刘湘又加了新项目——夜间训练。
天黑之后，全营集合，不带火把，摸黑行军。山路崎岖，有人摔进沟里，有人撞到树上，有人踩到蛇吓得嗷嗷叫。刘湘走在最前面，步子又稳又快，像走在自己家院子里。
张狗儿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皮，咬着牙没吭声。
走了两个时辰，刘湘停下来，对全营说：“鬼子的飞机白天来，咱们白天不能动，只能晚上走。你们要习惯在夜里行军、在夜里打仗。夜越黑，对咱们越有利。因为鬼子怕黑。”
士兵们喘着粗气，互相搀扶着，没有人抱怨。
训练在继续，另一件事也在悄悄进行——沈静秋的文化课。
沈静秋没有走。
她把帐篷搭在营部旁边，白天跟着队伍跑前跑后，帮着照顾伤员、分发物资、记录训练情况。晚上，她就在营地里点上几盏油灯，办起了“夜校”。
夜校的“教室”是一块空地，铺上几块门板当黑板，用木炭当粉笔。学生是那些不识字、没读过书的士兵。教材是沈静秋自己编的——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一本简化版的识字课本、几首抗日歌曲。
第一天上课，来了不到三十个人。
沈静秋不气馁，第二天、第三天，人越来越多。到第一周结束的时候，夜校已经有了八十多个“学生”。
她教的东西很简单：认字、算数、地理。
认字先认“中”“国”“日”“本”四个字。她一笔一画写在门板上，让士兵们跟着念，跟着写。
“这个字念‘中’，中国的中。这个字念‘国’，国家的国。合起来，‘中国’。我们是中国人。”
士兵们用粗糙的手指在地上画字，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个人都画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