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刘湘愣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城。
石桥镇只有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万县县城算是大的了，城墙高两丈，街道纵横，但跟太原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太原的城墙高得让人仰头才能看到顶，城楼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赶着驴车的农民、骑着马的军官、坐着人力车的太太小姐。城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标语——“抗战必胜”“誓死保卫山西”，字写得斗大，隔着半里地都能看见。
但刘湘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空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气氛。街上行人脚步匆匆，少有人驻足交谈。偶尔有人聚在告示栏前看最新的战报，看完之后脸色凝重地散去。茶馆里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说话的时候眼睛四处瞟，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日军已经占领了北平、天津，正在向山西推进。保定沦陷，石家庄告急，娘子关方向已经能听见炮声了。太原虽然是山西的心脏，但这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是随时会从胸腔里蹦出来。
刘湘让赵铁柱带着部队在城外找地方宿营，自己带着陈翰文进城报到。
“翰文，你把委任状和证件都带齐了。”刘湘整了整身上的军装——说是军装，其实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衫，连个领章都没有。他把腰间那把短刀别好，又摸了摸怀里那支三八式步枪的子弹带。
陈翰文推了推眼镜，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独立营的全部证件和公文。
两个人从北门进城，沿着宽阔的街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门口。
那是一栋灰砖砌成的大楼，三层高，门前的台阶上铺着红地毯，两边各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大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国民革命军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几个大字，字是黑漆写的，庄严肃穆。
卫兵拦住了他们：“哪个部分的？有公函吗？”
陈翰文递上公文。卫兵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等着。”转身进去通报。
等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有人出来带他们进去。大楼里面比外面还要气派，走廊里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军事地图和将官们的照片。刘湘走在走廊里，脚步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把步子迈得更稳一些。
接待他们的参谋姓孙，三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领章上是上校军衔，腰间的武装带擦得能照见人影。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慢条斯理地在文件上写着什么。
刘湘和陈翰文站在办公桌前，等了足足两分钟。孙参谋才抬起头，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那目光让刘湘很不舒服。不是敌意，而是比敌意更让人难受的东西——轻蔑。就像一个人在菜市场看一块发臭的猪肉，嫌弃但又不得不看。
“你们就是那个……从四川来的独立营？”孙参谋把“独立营”三个字拖得很长，好像在说“你们也配叫独立营”。
“是。”刘湘站得笔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集团军独立营，少校营长刘湘，奉命前来报到。”
孙参谋没有站起来，甚至连身子都没欠一下。他拿起桌上的公文翻了翻，抬起头，目光在刘湘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到陈翰文身上，最后落在刘湘腰间那把短刀上。
“你们川军的装备也太差了吧？”孙参谋的语气像是闲聊，但每个字都带着刺，“连军装都不统一，这穿的什么？老百姓？袍哥？像叫花子一样。”
陈翰文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湘的手在身侧悄悄攥了攥，又松开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声音依然平静：“孙参谋，请问我们的装备和补给什么时候能到位？”
孙参谋没有直接回答。他又低下头，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写得很慢，像是在故意让人等。写完了他才抬起头，翻开另一个本子，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划到某一处，停住了。
“装备？”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们自备。”
陈翰文一愣：“自备？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的命令上写的是‘装备由战区统一调配’——”
孙参谋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冷了下来：“那是写在纸上的。实际情况是，战区现在自身难保，装备连自己都供不上，哪有余粮给你们？你们川军既然能自己从四川走出来，想必本事不小。装备的事，自己想办法吧。”
陈翰文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手攥紧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想再争辩，刘湘悄悄伸过手，在他手臂上按了一下。
孙参谋继续翻本子，又说：“补给——每人每天一斤杂粮，没有副食。粮食到指定的军粮站去领，地点和方式本子上都有，你们自己看。”
一斤杂粮。没有副食。没有菜，没有肉，没有油盐。
陈翰文终于忍不住了：“孙参谋，我们走了将近一个月才到太原，弟兄们体力消耗很大，每天一斤杂粮根本不够。而且没有副食，营养跟不上——”
“我说了，只有这么多。”孙参谋把本子一合，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战区有战区的难处。你们要是觉得不够，可以去跟阎长官提。阎长官在上面的办公室，你们要不要去试试？”
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谁都知道，阎锡山是第二战区的最高长官，一个少校营长哪有资格去跟他提要求？
陈翰文还想再说，刘湘的手又按了一下他的手臂，力气比刚才大了些。
“行了，翰文。”
陈翰文看了刘湘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刘湘转向孙参谋，抱了抱拳：“孙参谋，多谢。装备和补给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们住在城北的关帝庙，有事随时可以找到我们。”
孙参谋点了点头，又低下了头，拿起了钢笔。那意思是——你们可以走了。
刘湘转身往外走。
陈翰文跟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孙参谋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分明是说给两个人听的。
“川军……叫花子一样，能打什么仗……”
陈翰文的脚步顿了一下，拳头攥得咯吱响。他咬着嘴唇，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刘湘没有停。他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走下台阶，走出大门。外面的阳光很亮，他眯了眯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