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来得比预想的快。
刘湘看完命令,没有多说,转身开始部署。部队在太原只休整了不到五天,连脚底板上的血泡都还没养好,就要开拔了。但没有人抱怨。从出川的那天起,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迟早会有这一天。
从太原到娘子关,走了三天。
天越来越冷。九月末的山西,早晚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四川来的士兵们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寒冷,很多人还穿着单衣,缩着脖子走路。有人把手揣进袖子里,有人用破布条把脚缠了一层又一层,有人把被子披在身上当披风。远远看去,不像是军队,像是一群逃荒的难民。
刘湘走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件单薄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他的嘴唇冻得发紫,但步子一步不乱。
第三天傍晚,队伍到达了娘子关以南的旧关一线。
旧关是一个隘口,夹在两座大山之间。说是隘口,其实更像一个漏斗——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坡度超过六十度,山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但那些草已经枯黄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隘口正面是一片开阔地,大约有两三里宽,平坦得像一个晒谷场。没有任何障碍物,没有任何遮蔽物,光秃秃的,一览无余。
刘湘站在隘口中央,四顾查看地形。
陈翰文站在他身边,看着这片地形,倒吸了一口凉气。
“营长,这地方……”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地方没法守。正面这么开阔,又没有工事,咱们兵力和火力都不如鬼子,他要是用炮火覆盖,咱们就是活靶子。”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了一个圆圈代表日军进攻方向,一条直线代表旧关防线,两侧用三角形代表山坡。
“日军肯定先用炮火轰,然后步兵冲锋。咱们没有工事,没有掩体,炮火一来就得散。散了之后阵地就丢了。阵地丢了,两侧的山就失去了支撑,也会被各个击破。”
刘湘蹲下来,看着陈翰文在地上画的图,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陈翰文愣了一下。在这种地形面前,在这种绝境面前,他竟然笑了。
“翰文,你说得对,这地形不好。”刘湘站起来,背着双手,看着前方的开阔地,“但地形不好,敌人也觉得不好。他们觉得我们守不住,就会轻敌。轻敌就会犯错。咱们就给他来个意外。”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阵地,开始部署。
“赵铁柱!”
“到!”
“你带二连两个排,在左侧山上埋伏。记住,不要暴露,不要开枪,等我的信号。信号是——正面打响之后,你们看到日军全部进入开阔地,从侧后给我狠狠地打!”
赵铁柱闷声应了,转身去带人。
“王虎!”
“到!”
“你带一连两个排,在右侧山上埋伏。同样,不要暴露,等信号。你们的位置比铁柱那边更靠后,等日军发起第二次冲锋的时候,你们从侧翼杀出来,切断他们的退路。”
王虎立正:“是!”
“张狗儿!”
“到!”
“警卫排跟着我在正面。但正面只放一排兵力在前沿,做诱饵。剩下的主力,藏在山后面,听我的命令。”
张狗儿挠挠头:“大哥,只放一排人在前面?那鬼子一冲不就冲垮了?”
“冲垮了才好。”刘湘说,“他们冲垮了我们第一道防线,就会往里面冲。等他们冲进来了,主力从山后杀出来,跟两侧的伏兵一起,把他们包饺子。”
张狗儿恍然大悟,咧嘴笑了:“大哥,你这招损啊。”
刘湘没有笑。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
沈静秋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采访本,但这一次她没有动笔。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刘营长,”她叫他的官衔,不是“刘大哥”,“没有重武器,反冲锋的时候伤亡会很大。”
刘湘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镀上一层金色。那双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团燃烧的火。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只要杀得值。”
沈静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把采访本合上,塞回包里,然后抬起头。
“我去帮卫生兵准备药品和绷带。”
她转身走了。
刘湘看着她的背影,停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部署。
“所有人在天黑之前必须完成阵地构筑。没有沙袋就用石头垒,没有石头就挖土。每人挖一个散兵坑,能藏住一个人就行。胸墙要够厚,至少要能挡住炮弹破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