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了。
阵地上安静得让人不习惯。没有了炮声,没有了枪声,没有了喊杀声,只有风在呜呜地吹,像有人在远处哭泣。硝烟还没有散尽,一缕一缕地飘在空气中,像幽灵的袍子。
刘湘下令打扫战场。
这是最让人难受的活儿。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尸体中间翻找——找还能用的弹药,找还活着的战友,也找还活着的敌人。有人蹲下来,合上战友的眼睛;有人把散落的枪支收集起来,堆在一起;有人从尸体上解下水壶和干粮袋,东西不多,但每一口都能救命。
陈翰文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核对伤亡数字。他的笔在纸上移动得很慢,因为每写一个数字,就代表着一条命。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赵铁柱坐在一块石头上,卫生兵正在给他重新处理左肩的伤口。子弹穿过的两个洞已经开始结痂了,但痂下面还在渗血,纱布一揭开,血就涌出来,把卫生兵的手染红了。赵铁柱咬着牙一声不吭,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砍刀插在身边的泥土里,刀刃上的豁口和碎骨头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张狗儿蹲在一边,用一块破布擦他的大刀。那把刀从石桥镇带出来的时候是崭新的,锃亮锃亮的,刀刃能照见人影。现在刀身上满是划痕和缺口,刀把上的缠绳被血浸透了,干硬干硬的,像一根铁棍。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给一个老朋友擦脸。他的半个耳朵没了,绷带松了,耷拉下来,他也不管。
王虎在清点缴获。他从日军尸体上搜出不少东西——三八式步枪二十多支,歪把子轻机枪一挺,掷弹筒两个,弹药好几箱,还有罐头、水壶、急救包、军毯。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归拢,脸上的表情从疲惫慢慢变成了满足。这些东西,够独立营用一阵子了。
“营长,”王虎站起来,指着那堆缴获,“鬼子的东西,好东西。这挺歪把子比咱们那挺捷克式好使,子弹也多。掷弹筒咱们没人会用,但拿回去研究研究,总能学会。”
刘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也在打扫战场,但他的“打扫”跟别人不一样。他走在尸体中间,一个一个地看。不是在看死人,是在看活人——还活着的、还能喘气的自己人。每看到一个还能动的弟兄,他就蹲下来,拍拍对方的肩膀,说一句“辛苦了”。很简单的话,但那几个字从刘湘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他走到阵地的西侧,那里有一片灌木丛,被炮弹炸得稀烂。灌木丛后面,有一个人在呻吟——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从一个漏风的管子里挤出来的。
刘湘绕过灌木丛,看见了那个人。
是一个日军士兵。
很年轻,十六七岁,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他的军装被血浸透了,左腹部有一个拳头大的伤口,肠子从伤口里露出来,在泥土上拖了一截。他半靠在一棵被炸断的树桩上,脸色惨白,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不停地动。他在说日语,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刘湘听清了其中一个词——发音很像“妈妈”。
张狗儿也跟过来了。他提着那把还没擦完的大刀,看了一眼那个日本兵,眼睛里全是恨意。他的半个耳朵被鬼子的弹片削掉的,他的耳朵没了,他的弟兄们死了快一半,现在一个活着的鬼子就在他面前,他只要一刀就能解决。
“大哥,让我来!”张狗儿举起刀,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刘湘伸手拦住了他。
“狗儿,放下。”
“大哥!”张狗儿急了,“他杀了咱们多少弟兄!周老四、陈二娃,还有那么多人,都是鬼子杀的!一刀结果了他,便宜他了!”
“他动不了了。”刘湘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他不能打了。”
张狗儿举着刀,手在抖。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泪,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他看着那个日本兵,又看着刘湘,咬了咬牙,把刀放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蹲下来,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刘湘蹲在那个日本兵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左腹部的伤口很大,子弹或者弹片打穿了腹壁,肠子露了出来。这种伤在战场上基本没救,但不会马上死,他还会痛苦地活好几个小时,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去。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动,还在念叨着那个词。
刘湘站起来,把军医叫了过来。
“给他包扎。”
军医愣住了。他看了看那个日本兵,又看了看刘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营长,这是敌人。”
“我知道。”
“咱们的药品不多了,自己人都不够用……”
“给他包扎。”刘湘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但军医不敢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