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关之战后,王虎变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变,是那种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剥掉壳子的变。像一颗山核桃,壳硬、肉苦,但砸开了,里面的仁是香的。
他自己不知道这种变化,但他身边的人都知道。马彪是第一个发现的。那天晚上,王虎坐在营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腿上缝了七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拿出那本沈静秋发的识字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声音很低,像一头笨牛在啃干草——吭哧吭哧的。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念完了,他自己愣了一下,又念了一遍,然后合上课本,沉默了很久。马彪问他咋了,他没回答。
从那以后,王虎每天晚上都去夜校。雷打不动,风雨无阻。他的字写得难看,像鸡爪子在泥地上刨的,但他写得认真。一个字写十遍、二十遍,写到像那么回事才肯停。沈静秋在夜校里表扬了他,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涨得通红,像一个被先生夸奖的小学生。
有一天晚上,刘湘路过夜校,透过窗户看见王虎坐在最前排,腰杆挺得笔直,跟旁边的马彪低声讨论着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刘湘去了阳泉的师部。他去找师长王铭章——川军的老将,以治军严厉、爱兵如子著称。刘湘站在门口整了整军装,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开门见山。
“师长,我想推荐一个人当副营长。”
王铭章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刘湘。他五十多岁,经历过辛亥、护法、北伐,一辈子在枪林弹雨中滚。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锥子。
“哪个?”
“王虎。原一连上尉连长。”
王铭章想了想,记起了这个名字。“就是旧关之战带队炸坦克那个?”
“是。”
“他以前是土匪。”
“是。”刘湘没有否认,“他以前是土匪。但他的土匪是被逼的——长官克扣军饷,他带着弟兄们哗变上了山。上山半年,没祸害过老百姓。下山之后,他带的连队最能打,旧关打得最狠的就是他。而且他现在每天晚上上夜校学认字,自己学,还带着手下一起学。”
王铭章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背着双手在地图前来回踱了几步,转过身,看着刘湘。
“刘湘,你推荐他,我不反对。但有一条——他得管得住他的人。他的连队以前是土匪,恶习难改。要是再闹出偷鸡摸狗、调戏妇女的事,我拿你是问。”
“师长放心,”刘湘立正,“他敢闹事,我先毙了他,再用自己的人头来见师长。”
王铭章盯着刘湘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一闪就没了。
“行。命令我批。”他走回桌前,拿起钢笔,在推荐表上签了字,“副营长。好好用,别给我丢人。”
“是!”
命令下来那天,王虎正在训练场上教新兵拼刺。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但他不肯休息,手里握着那根木枪,跟新兵们对刺。他下手不留情,一棍一个,把新兵们打得嗷嗷叫。
“起来!再来!”王虎吼道,嗓门大得整个山谷都在回荡。
陈翰文拿着命令走到训练场上,站在边上喊了一声:“王连长!”
王虎停下来,转过头。
“什么事?”
“营部命令——自即日起,任命王虎为独立营少校副营长。”
王虎愣住了。
全场也愣住了。新兵们不嗷嗷叫了,老兵们不擦枪了,连远处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都被这寂静吓得不叫了。
王虎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枪。他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愕,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
一个当过十年兵、落过草、杀过人、见过血的硬汉,站在训练场上,当着全营的面,红了眼眶。
他想起了一年前。那时候他叫座山虎,躲在大巴山里,每天喝酒骂娘,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手下的弟兄们一天天消沉,有人抽大烟,有人赌钱,有人喝醉了就打架。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烂在山里,烂成一堆白骨,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他恨那个克扣军饷的营长,恨那些看不起他的正规军,恨这个让他走投无路的世道。但他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从一个堂堂的川军连长变成了一个人人唾骂的土匪。
然后刘湘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袍哥大爷,空着手上山,跟他讲道理。讲什么道理?讲“借枪打日本人”,讲“跟着我干正规军”,讲“洗白身份堂堂正正做人”。他当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疯了就是傻了,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命不当命,跑到土匪窝里来借枪?
后来他发现,刘湘不是疯了,也不是傻了,是那种认准了事就不要命的人。他烧了山寨,带着弟兄们下了山,从“座山虎”变成了王虎。
从那以后,他跟着刘湘出川,跟着他千里行军,跟着他上旧关战场。旧关那场仗,他大腿中弹、皮开肉绽,缝了七针没打麻药,他咬着木棍一声没吭。他带着人用集束手榴弹炸坦克,用石灰迷鬼子眼睛,用马蜂蜇得鬼子满地打滚。他杀红了眼,杀得浑身是血,杀得鬼子看见他就跑。他以为打完了仗,刘湘会表扬他,会给他记功,会奖他几块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