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救行动定在当天夜里。刘湘选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天阴得像锅底，云层压得很低，连星星都看不见。这种天气，鬼子的飞机不会来，探照灯也照不远，是摸营的最好时机。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枯树枝呜呜作响，正好掩盖脚步声。
临出发前，刘湘把所有人集合在岩洞外的空地上。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像刀削斧劈一般。他穿着一件从日军尸体上扒下来的土黄色军大衣——不是为了保暖，是为了万一混进敌营能多一层伪装。军大衣上还有干掉的血迹，他没洗，也来不及洗了。
“今晚的任务只有一个——把狗儿带回来。活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又硬又沉，“人回来了，什么都好说。人回不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也不回来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觉得他在说大话。跟了他这么久，所有人都知道，刘湘这个人，说到做到。
赵铁柱带着第一组先出发了。六个人，全部轻装，只带短枪、匕首和手榴弹。他们的任务是摸到日军营地左侧的机枪阵地，用手榴弹炸掉那挺重机枪，制造混乱。不是真的攻占，就是捣乱——越乱越好，乱到鬼子以为主力从左边打过来了。赵铁柱走在最前面，左肩的伤还没好，他用绷带把左臂紧紧地捆在身体侧面，不让它晃动，右手攥着那把指挥刀。
王虎带着第二组紧随其后。八个人，全部配备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子弹带塞得满满的。他们的任务是在右侧高地设伏，如果鬼子追出来，他们负责断后，打鬼子的追兵。王虎把那把缴获的日军刺刀绑在枪口上，又从怀里摸出一把石灰粉塞进裤兜里——老招数，但管用。
刘湘带着第三组，一共五个人，从正面摸进营地。人最少，任务最重——找到张狗儿，把他带出来。侯三，外号“猴子”，在前面探路。他个子小，精瘦，爬沟过坎像只狸猫，脚踩在地上连声都没有。他在前面走了大约五十米，忽然蹲下来，举起右拳——停止。后面的人全都趴下了。
侯三爬回来，嘴巴贴在刘湘耳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营长，前面有鬼子哨兵。两个，在岔路口。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那个好像在打瞌睡。”
刘湘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两个老兵像猫一样摸了出去。他们用的还是那一套——从背后接近，左手捂嘴，右手持刀，从肋骨间隙捅进去，直达心脏。那个打瞌睡的哨兵甚至没来得及睁开眼睛。两个哨兵的尸体被轻轻放倒，拖到路边的灌木丛里，用枯枝败叶盖住。
继续前进。
日军的营地比他们想象的要大，营帐一顶挨着一顶，绵延好几里。刘湘在脑子里回忆着白天侦察兵画的那张草图——战俘通常在营地中央靠后的位置，有单独的帐篷，有专人看守。刘湘带着人，像几条潜入深水的鱼，躲过了一处又一处的巡逻兵和哨兵。他们贴着帐篷的阴影走，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游移。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他们摸到了营地中央。侯三忽然停下来，猛地蹲下，把身体缩成一团。他回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用手指了指前方三十米处的一顶帐篷。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哨兵，帐篷里透出微弱的光。旁边的地上扔着几团带血的绷带和一件被撕烂的棉袄——那是独立营的棉袄，袖口上还有张狗儿自己缝的补丁，歪歪扭扭的，针脚大得像蜈蚣。
张狗儿就在那顶帐篷里。
刘湘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趴在地上，用望远镜观察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方案。帐篷门口两个哨兵，一个是背枪的步兵，一个是挎手枪的军官。营地周围还有巡逻队，大约每十分钟经过一次。帐篷后面是开阔地，没有遮蔽物。如果从正面冲进去，两个哨兵会开枪，枪声会引来巡逻队，然后全营的鬼子都会被惊动。他们五个人，带着一个腿断了的伤员，跑不出去三百米就会被追上。
他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朝左边扔了出去。石子落在十几米外的空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两个哨兵同时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机会只有两三秒。刘湘和侯三同时从黑暗里窜了出去。
侯三负责左边那个步兵。他扑上去的瞬间，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匕首从后颈刺入，直接切断了脊髓。那个步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瘫软了，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粮食。刘湘负责右边那个军官。他没有用刀，左手锁住对方的喉咙，拇指和食指像一对铁钳，死死卡住了那个军官的气管。右手的短刀顶在他的后腰上，刀尖隔着军装抵住脊椎，麻酥酥的。
“别出声。”刘湘用日语说了一句。这是他跟沈静秋学的，就这一句，发音还不标准——“黙れ”。那个军官听懂了这个词，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两只手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泥塑。侯三冲上来，用布条堵住了他的嘴，又用绳子把他绑得结结实实，像一只待宰的粽子。
刘湘掀开帐篷的门帘，钻了进去。
帐篷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微弱得只能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稻草上蜷缩着一个人。那个人浑身是血，左腿用几块破木板夹着，用绑腿带缠了几圈，木板和皮肉之间没有垫任何东西，粗糙的木板直接压在伤口上，每动一下就会蹭掉一层刚结好的痂。他的左裤腿从膝盖以下被血浸透了，血液已经干成了黑褐色，布硬得像铁皮。他的脸上全是伤——嘴角破了，左眼眶青紫，肿得几乎睁不开。衣服被扒掉了，光着上身，身上全是一道一道的鞭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白花花的脂肪，有些地方已经结了黑痂，又被新抽的鞭子打裂了。
他看见刘湘的那一刻，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没有想到大哥真的会来。
“大哥……”张狗儿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干裂、沙哑、带着血丝，“我不是让你别来吗……”
刘湘蹲下来，一把抱住张狗儿，把他从稻草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他感觉到张狗儿瘦了——轻得像一把干柴，身上的骨头硌得他胸口发疼。
“说什么屁话。”刘湘的声音有点硬，但眼眶已经红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你能不管我，我能不管你？”
张狗儿还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剧烈的疼痛从腿上袭来，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把刘湘的肩膀都浸湿了。他的左腿断得很厉害——小腿骨断了，断骨刺穿了皮肉，白森森地露在外面。子弹打穿了小腿，骨头碎成了几块，鬼子没有给他治伤，只是用几块破木板随便夹了一下，连消毒都没有。
侯三冲进来，蹲下查看了一下张狗儿的腿，眉头皱得像山脊。他用匕首把绑腿带割断了，把夹板拆下来，重新固定。动作很快，但很轻，怕弄疼他，但怎么可能不疼呢？每碰一下，张狗儿的身体就猛地一抖，像被电击了一样，但他咬着嘴唇，硬是一声没吭。
“营长，他走不了。”侯三抬起头，脸上全是焦急，“他的腿断了，一步都不能走。背着他跑，咱们出不去。”
刘湘没有犹豫。他把张狗儿的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把他整个人背了起来。张狗儿不算沉，但在战场上，哪怕是背一袋米跑路都是要命的事。张狗儿趴在他背上，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刘湘的脖子里，滚烫滚烫的。
出了帐篷，刘湘正要带着人从原路撤回。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响从营地西侧传来——不是他们的方向，是赵铁柱那边，哨声急促刺耳，像刀子一样划破了夜空。
“八嘎！敌袭！敌袭！”
枪声炸开了。
赵铁柱动手了。
他带着六个人摸到了日军左翼的机枪阵地，把几束手榴弹扔进了重机枪掩体。“轰！轰！”两声巨响，那挺九二式重机枪被炸得从掩体里飞了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枪管朝下栽进了土里。赵铁柱没有恋战，炸完就跑。他的左肩不能动，跑起来身体不平衡，歪歪扭扭的，但速度一点不慢。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不敢贸然追击，只是朝着黑暗中胡乱开火。
整个日军的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警报声、哨子声、喊叫声、枪声混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浪高过一浪。探照灯打开了——不是一盏，是好几盏，白惨惨的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像一把把巨大的光剑，把黑夜切成了碎片。
刘湘背着张狗儿，弓着腰，在探照灯光柱之间拼命地跑。张狗儿的体重压在他身上，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他的肺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但他不敢停，停了就再也跑不掉了。子弹从身后追来，“嗖嗖”地擦着耳朵飞过去，有一发打在他脚后跟不到半尺的地方，泥土飞溅起来打在腿上生疼。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像一个不要命的人。
“大哥……放下我……”张狗儿在背上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