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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建康风骨(1 / 2)

太学的钟声敲过三响,正堂内的学子三三两两起身散去。

庾文昭几人从侧门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桓景明落后一步,回头看了王昂一眼,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不甘与掂量,终究没有说话,转身跟上了同伴。廊下有其他世家的子弟聚拢过来——太原王氏、高平郗氏,皆是北来世家,与琅琊王氏素有往来。或自我介绍,或寒暄问候,语气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分寸感,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王昂一一见礼,不卑不亢。

待他从太学正门出来时,已是申时三刻。

秋风微凉,太学门前的青石甬道被古柏的影子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阳光斜斜照下来,柏枝间筛落的光斑在青衫上晃动,像流水。王昂眯起眼,适应了堂内昏暗之后的明亮。他刚迈出门槛,一道青衣身影便从门侧石柱旁闪了出来。

“主君。”

青墨躬身行礼,动作利落。

他今日仍是一身素色青衣,束袖扎腰,脚蹬布履,一副贴身随侍的打扮。不同于府中其他奴仆的垂眉低目,他站定时脊背挺直,目光沉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默的利落劲儿。在刺史府这些年,他学会了所有规矩,却没有被规矩磨去骨子里的警觉——那是鲜卑草原留给他的印记,抹不掉,他也不打算抹掉。

马车停在太学门外的榆树下。

那是一辆素帷马车,不张扬,却也不寒酸——车架是上等榆木,漆面匀净,帷幔是细麻掺丝织就的暗纹料子,在日光下隐隐泛着青灰色光泽。拉车的是一匹栗色河曲马,鬃毛修剪齐整,四蹄雪白。车辕上悬着一盏素纱灯笼,笼角刻着琅琊王氏的族徽,不大,却足以让识货的人认出这辆车的归属。

王昂没有急着上车。

他站在太学门口,望着眼前这条通往远处的街道,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冲动。

他在京口长大。幼时来过建康几次,但每次都是随家族前来——祭祖、长辈寿辰、宗族大典。来去匆匆,车帘低垂,从乌衣巷到宗祠,从宗祠到渡口,从未真正看过这座城。

今日是他在建康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天。太学初辩,世家交锋,太子露面——一切都像一场没有硝烟的仗。此刻仗打完了,他忽然想看看这座城。

“青墨。”

“在。”

“不急着回府。”王昂抬手,指向太学门外那条向南延伸的大道,“往秦淮河的方向走走。”

青墨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他转身走到车旁,掀开车帘,又从车后取下一只素布包袱,挎在肩上。那是他随王昂出门时惯常的做派——水囊、干粮、铜钱、伤药,样样齐全,从不因行程长短而马虎。

“主君是坐车还是步行?”

“步行。”王昂理了理青色襦衫的衣摆,“坐了一整日,走走。”

青墨点头,示意车夫赶着空车远远跟在后面。他自己落后王昂半步,恰好是能随时上前、又不妨碍主君视线的距离。

两人沿着御道向南走去。

御道是建康城的中轴线。北起台城大司马门,南至朱雀门,全长七里,宽可容数车并行。路面是夯土掺碎石铺就的,踩上去微微有弹性,两侧遍植槐树,枝叶在半空中交叠成拱,将秋阳筛成满地碎金。路上偶有世家车马经过,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钝的辚辚声,车帘低垂,只露出车辕上悬着的族徽灯笼。也有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策马而过,衣袂猎猎,身后跟着数名随从,行人纷纷避让。

但更多的是徒步的百姓。

王昂注意到,这条御道上,走路的和坐车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坐车的人,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是蚕丝经过数十道工序才能呈现的质感。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能瞥见车内几案上的青瓷茶盏、漆器食盒,甚至有侍女手执团扇,轻轻摇动。

走路的人,衣裳是麻布的。粗麻,葛麻,最好的也不过是细麻——那是需要缴纳户调布匹之后,才能省下来给自己做一件衣裳的料子。颜色也单调,靛蓝、赭褐、灰白,反复浆洗后褪成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淡。

御道越往南走,人越多。

过了朱雀门,便是秦淮河。

王昂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站在秦淮河边。

河不宽,约莫数十丈,河水在秋阳下泛着青灰色的波光。两岸楼阁鳞次栉比,朱楼画栋,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向远处延伸,一眼望不到头。临河的窗棂敞开着,能瞥见里面晃动的衣香鬓影。有画舫停在岸边,雕栏玉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船头立着衣饰华丽的歌伎,水袖在风中飘摇。

但最先攫住他目光的,不是楼阁画舫,是河面上的船。

密密麻麻的船。

货船、客船、渔船、小舟,挤满了河面,桅杆如林,船帆层层叠叠。有的满载粮米,吃水很深,船身几乎贴到水面,船夫站在船头,撑着竹篙,肌肉贲张的手臂在日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有的堆着成捆的麻布和成筐的青瓷,盖着油布,船主坐在船尾,叼着烟斗,眯着眼打量岸上的人流。还有那种最窄小的渔船,船头蹲着鸬鹚,渔人赤着脚,正把网里的小鱼一条条拣进竹篓。

王昂沿着河岸往西走。岸边设有许多渡口,石阶从街面一直延伸到水面,妇人们在石阶上捣衣,棒槌起落,水花四溅。有挑夫挑着担子从船上卸货,扁担压得弯弯的,每一步都踩得石阶咚咚作响。

拐过一道弯,街面骤然热闹起来。

是市集。

建康城的市集以秦淮河为中心,大小市集百余处,遍布沿河两岸。有百货俱全的“大市”,也有专卖某一类货品的“小市”——纱市、谷市、盐市、牛马市,各据一隅。王昂停在一处十字街口,眼前正是大市所在,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布幌招展,各式各样的招牌在风中摇晃。

粮铺门前堆着装满谷米的麻袋,伙计正用斗斛量米,米粒从斗沿溢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几只灰羽麻雀跳来跳去地啄食,伙计挥挥手,麻雀跳开几步,又蹦回来。布庄的柜台上铺开成匹的绢帛,素色与织锦交错,一匹匹叠得整整齐齐,老板娘正与一个妇人讨价还价,手指在布料上捻来捻去,嘴里念叨着“这可是会稽产的罗纹锦”。

铁器铺里炉火通红,铁砧上火花四溅,铁匠赤着上身,汗水沿着脊背沟淌下来,打铁的叮当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空气中飘着焦炭和热铁混杂的气息。隔壁是陶器铺,货架上摆满青瓷碗盏,釉色青中泛灰,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香料铺的门帘一掀,浓烈的香气涌出来——沉香、檀香、丁香、肉桂,混在一起,浓郁得几乎要把人熏晕。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从铺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只木箱,箱盖没合严,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香料包。

还有药材铺、漆器铺、书肆、纸铺、笔墨铺、首饰铺、成衣铺……一家挨着一家,将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街边还有更多的小摊贩。

卖菜的老妪蹲在街角,面前铺一块粗布,摆着几把青菜、几根萝卜,菜叶上还带着泥。卖鱼的小贩把木盆摆在路边,盆里的鱼还在游动,他时不时舀一瓢河水泼进去,溅起细碎的水花。卖炭的少年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黑黢黢的木炭,他瘦得颧骨高高突起,双手满是炭灰,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他站在街边也不吆喝,只是用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来往的行人,偶尔有人走近,他便慌忙站起来,用沙哑的声音报出价钱。

卖炊饼的摊子支在十字街口的拐角,炉火烧得旺旺的,老翁在案板上揉面,老妪往炉壁上贴饼,麦香混着炭火气飘出半条街。一个半大孩子捧着一枚刚出炉的炊饼,烫得左右倒手,却舍不得放下,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啃。

还有卖糖人的、卖草鞋的、卖竹篮的、卖木梳的——那些货物就铺在地上,用粗布垫着,摊主多是些面色黝黑、衣裳打着补丁的百姓,蹲在摊位后,目光追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王昂在一家书肆门前停了下来。

书肆不大,门面只有一丈来宽,门口摆着几张木案,案上摞着竹简和纸卷,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散开着,露出里面的墨字。铺子深处立着几排书架,架上堆满了书卷。纸卷居多,竹简也不少——这个时代,纸张虽已普及,但名贵的典籍仍然用竹简抄写,以示郑重。

他在案前驻足,随手拿起一卷《左氏春秋》。竹简打磨得光滑匀净,编绳是浸过桐油的麻线,字迹工整,墨色匀润,看得出抄写者的用心。他翻开几片竹简,目光扫过几行字,又轻轻合上。

店主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见他衣着不俗,身后还跟着随从,便从铺子里迎出来,拱手道:“郎君好眼力,这是会稽来的抄本,虞博士的弟子亲手抄的,一字未错。郎君可是太学的学子?”

王昂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将竹简放回原处,目光扫过铺子里的书架。架上不仅有经史典籍,还有几卷诗集和文集——有前朝名家的,也有本朝士人的。其中一个角落里摞着几卷品相稍差的抄本,纸页泛黄,边角微卷,标价只有新书的三成。

那是被翻过许多遍的书。

他想起祖父书房里那些书——每一卷都是请名家抄写的,用的是上等纸张,墨里掺了香料,翻开时有淡淡的沉香气。有的甚至是从北方故地带出来的旧藏,历经南渡辗转,纸页脆黄,却被仔细裱糊过,封面上盖着琅琊王氏的藏书印,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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