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鼓声若起,建康听得见吗。”
王衍将木匣的盖子轻轻合上。“建康听不听得见,不取决于鼓声多大,取决于建康自己的耳朵,愿不愿意听。”
北魏的北境,是柔然。
柔然汗国的始祖木骨闾,原是拓跋鲜卑部的奴隶。他的后裔社仑于百年前建可汗制,确立军法体系,统一漠北,将一片从贝加尔湖到阴山、从伊犁河到辽河的广袤草原,纳入了同一面旗帜之下。社仑自号“丘豆伐可汗”——“丘豆伐”在柔然语中是“驾驭、开拓”之意。从此,漠北游牧民族舍弃了匈奴“单于”的称号,尊其君主为“可汗”。突厥、回纥、契丹、蒙古,后世草原上的所有汗国,皆是从柔然这里继承了这个称号。
柔然与北魏的战争,从社仑时代便开始了。太武帝拓跋焘恨柔然入骨,因其“无知,状类于虫”,下令改其号为“蠕蠕”。此后数十年间,双方时战时和,和亲与征伐交替往复,像两柄互相磨砺的刀,谁也磨不断谁。柔然的可汗继承制度与中原截然不同。父死子继之外,兄终弟及亦为常态。每一次汗位更迭,都伴随着部落之间的重新洗牌。如今在位的是牟汗纥升盖可汗的后裔,他的帐前有十二位部落酋长,帐后有九个儿子。九个儿子中,有想继位的,有想分家的,有想率部南下降魏换取爵禄的,也有想西迁另寻牧场的。一顶汗帐,九颗心。
孝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漠北时,正是八月末。柔然的王庭设在燕然山下的一片河谷中,河水从雪山上流下来,冰凉刺骨。可汗的大帐以白毡为壁,帐顶开有天窗,日光从天窗投下来,照在帐中央那口煮着羊肉的大釜上,热气腾腾。可汗坐在虎皮榻上,手中握着从洛阳传来的军报。他的目光越过天窗,望向南方。
洛阳换了主人。十六岁的少年天子。六位顾命大臣互相掣肘。六镇的将士离心离德。这面鼓,确实是松了。
关中的主人,是后秦。
后秦由羌人姚苌所建,定都长安,传三世三帝,立国已逾三十年。当今的后秦皇帝是姚兴的长子姚泓,去岁刚刚继位。
姚兴在位时,后秦达到鼎盛。他趁孝文帝南征险些攻陷洛阳,淮汉以北诸城多请降,国势遂与河北诸国相抗。他又伐后凉,迎西域高僧鸠摩罗什入长安,拜为国师,在逍遥园中设译场,组织数千僧人翻译佛经。鸠摩罗什在长安译出了《金刚经》《法华经》《维摩诘经》等数十部经典,后秦因此成为当时天下佛学最盛之处。
姚兴推崇儒学,还邀请大儒到长安讲学,长安城中一时弦歌不绝。但他晚年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其一,他立长子姚泓为太子,却宠爱幼子姚弼,纵容姚弼培植党羽、图谋夺嫡。其二,他在北魏与东晋的边境上反复摇摆,既想联魏抗晋,又想联晋抗魏,最终两面不讨好。
姚泓继位时,后秦的国势已从顶峰滑落。姚弼的旧党盘踞军中,与东宫势力明争暗斗。长安的朝堂上,羌人贵族与汉人士族互相倾轧。而关中的百姓,在连年征战和佛寺广占田产的双重压榨下,早已不堪重负。
姚泓性格仁弱,喜欢读书,喜欢听高僧讲经,却不喜欢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军报和弹章。他即位后的第一道诏书,不是整军经武,而是将逍遥园译场的僧人增加了一倍。长安的佛寺中,钟声日夜不息。长安的城墙外,流民的尸骨无人掩埋。
并州的主人,是匈奴刘氏的后汉。
后汉由刘渊创立。刘渊是南匈奴左贤王刘豹之子,冒顿单于之后。他自幼师从汉儒,熟读《春秋左氏传》与孙吴兵法,曾在洛阳为质多年。西晋八王之乱时,刘渊趁乱返回并州,在离石起兵反晋,称大单于,后迁都左国城,改称汉王,建国号“汉”,表示他既是北方各部的首领,又是刘汉正统的继承者。他的汉国是十六国时期的第一个少数族政权,从此开启了五胡入主中原的漫长乱世。
刘渊死后,诸子相争,国势几经起伏。如今在位的皇帝是其孙辈,国号仍称汉,建康的奏报中则称之为“后汉”。后汉据有并州全境及河东之地,西据黄河,东临太行,南接洛阳,北抵雁门。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他们的步卒能开硬弓。但刘氏宗室之间的内斗从未停歇——刘渊的子孙太多,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有资格坐上那具王座。孝文帝在时,北魏的铁骑压在北境,匈奴人不敢南望。如今孝文帝死了。
三股势力,三个方向,都在望着洛阳。
但洛阳城中,那位十六岁的新天子元恪,似乎并不知晓自己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他正在为孝文帝的丧仪与顾命大臣争执——按鲜卑旧俗,大可汗薨逝,当以生前所乘马匹、所用器物焚而殉之;按汉制,天子驾崩,当依周礼行三年之丧。元恪想用汉制,元详、元禧坚持用鲜卑旧俗。六位顾命大臣在灵堂上吵了整整三日,最后以折中了事:焚马,不焚器物;行一年之丧,不废朝政。
消息传到柔然,可汗将羊腿骨丢入火中,笑了。消息传到长安,姚泓正在译场中听鸠摩罗什的弟子讲《金刚经》,听完只说了句“魏人不知礼”,便继续听经。消息传到并州,匈奴单于的使者已在前往洛阳的路上——他们是去吊唁的,也是去探查的。吊唁是名,探查是实。
建康,乌衣巷。
王昂将祖父那卷北边舆图从木匣中取出来,在静思院的案上重新展开。铜灯的光映在那些山川城邑的名字上——柔然、后秦、后汉、六镇、洛阳。他用指尖从柔然划向洛阳,从洛阳划向长安,从长安划向并州,最后划向建康。每一条线都是一条路,每一条路上都有人在走,或者将要走。
窗外,乌衣巷的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青墨从廊下端了一碗温茶进来,放在案角。王昂端起茶碗,目光没有离开舆图。茶是阳羡茶,皇后姑姑差人送来的,每隔两月便有一批。送茶的内侍从不说什么,王昂也从不问。但他知道,太子表兄司马德文,此刻大约也在东宫看着同一幅舆图。
建康的耳朵,终究是要听的。